(1)
身為一個諮商心理師,就像所有醫事人員一樣,得在每六年的換照期限之前,累積繼續教育積分達到被規定的時數。忙於大學專任工作的我,在第一次換照的半年前,愕然發現積分還不足四小時,急忙上網搜尋近期即將舉辦的課程或是研討會,最後我決定參加下週六在台北由華人諮商心理學會舉辦的「自殺防治跨界交流研討會」。因為我的個案死了,我的個案跳樓自殺死了。
在台灣的大專院校中,平均每星期自殺身亡的學生人數大於一人。這數字必然是不精確的,畢竟人類行為通常隱含複雜脈絡,偏偏人類建構出的社會體系時常是沒得到一個簡單明瞭的診斷或成因,似乎就難以運轉下去。因此對於那些統計數字,我從來沒認真看待過。
然而,就像那句不知誰說過的話:死一個人是悲劇,死一百萬人是數據。在死了一個和自己切身相關的、早上見面時還活生生的人時,那逼得我不得不去認真回顧我和她談過的一切,似乎我也亟需一個簡單明瞭的說明來穩定自己的步伐及心情。
事發當天,在接到通知的稍早之前,我在傍晚五點下班時,跟坐在我隔壁、當天值晚班的同事玉米小聊了一下在幾個課程和研討會之間選擇的苦惱。接著將東西都留在諮商中心,抓起手機動身前往諮商心理學系辦公室去找系主任吃飯;他是我研究所時期的老師,喜歡熱鬧,心血來潮時便會用外送平台叫來一桌菜,然後吆喝還留在系辦的職員、工讀生,甚至是路過系辦的學生一起吃飯,在我回來母校上班之後,便也不時能有口福。
這天聚集了五個人在系辦吃披薩,兩個研究所的學弟妹半開玩笑地在抱怨課業的辛苦。
主任對我說:「剛好你今天在這,不如就跟學弟妹分享一下實務工作的心得吧,讓他們對未來產生多一點動力。」
我想到早上的個案周欣彤,她來諮商已經是第二個學期了,相較於上個學期得在極端的情緒波動和自殺衝動之中力求穩定,這個學期有了明顯的改善,部分還要歸功於她交了個男朋友。
「面對自殺個案,重要的是要找到或是創造個案和生的世界這邊的連結,簡單說就是可以拉住個案的人事物。」
「家人嗎?」學弟聽了我的話之後回應。
「這是一般人最常踩進去的誤區。」我搖搖頭,「什麼想想家人會難過啊、要孝順啊這一類的話,是很危險的。對某些個案可能有用,但真正的實務經驗告訴我的是,家人之間經年累月的負面交流往往才是讓個案最想要去死的原因。」
「學長才剛說完你都沒在聽。」一旁的學妹吐槽學弟,「剛剛學長分享的個案是因為有了男朋友,所以情況好轉了。對那個個案來說,現在生的連結就是她男友。」
「那萬一分手了怎麼辦?」學弟有點不服氣的態勢。
我笑著說:「那就看看能不能在分手之前多創造一些生的連結吧。不然,其實也不用到分手,說不定哪天跟男朋友吵架,感情就馬上從正面因子變成負面因子了。」
「人生中唯一不變的只有變啊。」主任說:「做這一行就是要隨時保持希望,也隨時注意個案瞬息萬變的狀況。親情、友情、愛情,人類就是一種會被各種關係弄得死去活來的生物。」
學妹說:「所以阿德勒說嘛,所有問題都是人際關係的問題。」
我說:「那確實是一種相當犀利的看法,有點像是因素分析再分析到極致的結果。」
學弟抱頭哭喊:「學長不要在這種時候讓我想到我統計學期末考的進度啦。」
「撐著點。」我笑著說,「這一行很有趣的,做越久越有開眼界的感覺,很多事情會突破自己過去對這個世界的理解,慢慢覺得發生什麼都不奇怪了。」
電話響了,系辦助理起身去接電話,過了一會兒回來跟主任說有電話找他,是諮商中心打來的。
「諮商中心找我?」主任一臉疑惑,轉頭看我,「該不會是要找你的吧?」
「好像不是,我沒接到電話。」我拿出手機來看,沒有來電。
主任放下手中的披薩,拿紙巾擦了擦手,進辦公室接電話去了。
「學長,你知道諮商界的都市傳說嗎?」學弟問。
我說:「諮商界的都市傳說可多了,你說的是哪一個?」
「就是有一種說法啊,說是如果心理師沒有處理好某種問題,那種問題就會像是鬼纏身一樣不斷重複上演。」
「這個啊……這要看你是從科學的角度還是玄學的角度去解釋了。」
眼前的學弟妹都露出了好奇的眼神。
我正想著要從哪裡開始講的時候,主任敲了敲辦公室的門框,吸引了我們的注意。
他一臉凝重地對我招了招手,「你進來一下。」
我放下手中的可樂,帶著一種直覺的不安走進主任辦公室。
主任將辦公室的門關上,指示我坐在一旁的待客沙發上,他在另一張沙發就座。
「諮商中心打來是要找你的沒錯。」主任像在選擇用詞似地停頓了一下,「你同事知道你在這邊,所以先打來給我。」
為什麼要這樣拐彎抹角的?
「就在剛剛……」主任說:「有個姓周的學生從圖書館頂樓跳下來……當場死亡。」
我不禁張大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是我的個案?」欣彤的臉閃過我的腦海。
主任點了點頭,「你同事擔心如果你明天來上班的時候突然知道,衝擊太大,所以趁你還在這邊,先轉告給你。總之,在這裡休息一下,不急著走,有什麼想說的話,我們可以聊一聊。」
主任站起身來拍了拍我的肩膀,離開辦公室,給我一個收攏思緒的空間。
我的個案死了……我的個案跳樓死了……我剛剛還拿來跟學弟妹自誇諮商成效的個案……跳樓自殺死了……
(2)
事發隔天,諮商中心開了會,決定調整我的工作分配;諮商方面暫時不排新案,還在談的個案我自認不會有太大影響,所以不必轉介給其他心理師。
我協助其他同事做較多的行政庶務,一方面是不想造成同事的負擔,一方面也是讓自己不要有太多的空白時間去自動化思考欣彤自殺的原因。
如果要問欣彤自殺的原因,那除了她本人之外,最清楚的應該就是我了,但我真的不知道。思來想去,是她一再重複談到的對生命的倦怠嗎?沒有什麼特殊的,就只是單純的不想活了。硬是要找個看起來很有說服力的原因,說不定只是我想為自己的無能失職求得一個可悲的控制感而已。
欣彤的男友知道嗎?我記得他叫做王偉建,諮商中心也計畫幫他安排心理諮商,畢竟才交往沒幾個月的女友就發生這樣的事。
「他這個星期都請假在家,所以要下星期四才會開始諮商。」
預計要安排跟偉建諮商的心理師就是坐我隔壁的玉米。
「受到太大驚嚇嗎?」我問。
「可能是吧。」玉米說,「班導師那邊也不太清楚。等他來諮商再問他。」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我說。
「哪有什麼麻煩的,不就接案?倒是你,別太逞強了。」
「我知道,謝謝。」
「然後有一件事……現在提有點怪,但不提又好像不行。」
「什麼事?」
「你昨天講的課程和研討會啊,決定要去哪一個了嗎?不要錯過報名截止日期了。」
我突然被這實際的議題給拉回現實。雖然個案自殺確實影響心情,但我並沒有想要就此放棄心理諮商這份工作。萬一哪天沒能更新執照,說是被個案衝擊到,聽起來還值得可憐,如果是因為積分不足,怎麼想都只有可笑的份了。
我向玉米道了謝,趕緊上網,本來還在幾個選項之間搖擺,這時候便毫不猶豫地報名了「自殺防治跨界交流研討會」。
我向學校請了假,在研討會前一天便到了台北,一個人四處走走晃晃,晚餐過後才拎著輕便的行李到綾波飯店check in。我在去年住過這家飯店,留下不錯的印象,記得接待處有一位可愛的女孩子;上次在確認身分的時候,我誤把執業執照當成身分證從皮夾裡掏出來放在櫃台上,然後就低頭滑手機等待服務人員的回覆。
「諮商心理師?」一個女生的聲音傳來。
我帶著疑惑望向她,又看看櫃台,才發現自己拿錯了,趕緊更正。
看著我慌亂的模樣,那個留著短髮的年輕女孩始終帶著恰到好處的營業用微笑,其中包含了幾分安撫,讓人感到安心。
她叫什麼名字?今天會遇到她嗎?
我走近接待處,快速掃描了一圈,沒見到那個女孩。
一道挺拔的身影向我開口招呼,辦理入住手續。這次我好好地拿出身份證,然後下意識地看了他胸前的名牌,Kenny。
「不好意思……」Kenny用謹慎的語氣開口,「您似乎取消訂房了?」
「什麼?」
「抱歉,我再確認一下。」他低頭又操作了一下我看不見的系統,「我這邊看到的是,先生您在昨天晚上來電取消了訂房。」
「怎麼可能?搞錯了吧?」我心中原先的期待開始被焦躁給汙染了。
「呃……」他的臉上失去一開始的從容,低頭又不知在弄些什麼。
「你的意思是我昨天打來取消,然後那間房已經被訂走了對嗎?」
「系統上看起來是這樣。」
「絕對是哪裡弄錯了。算了,那現在能安排一間空房給我嗎?」
「今天晚上有點……我幫您確認一下,不好意思請您那邊稍坐。」
他滿臉歉意地伸出手掌朝向休息區,我搖搖頭嘆了口氣,收回身份證,隨便找了張角落的沙發坐下。
飯店怎麼會犯這麼愚蠢的失誤?我總不可能去調通聯記錄跟他對質吧,浪費時間……我試著鎮靜心情,拿出手機開始尋找附近可能的住宿地點。
「不好意思。」一陣熟悉的聲音在上方響起。
我抬頭一看,站在眼前的就是去年那個短髮女孩,她穿著以黑色為底,用金色在領口、前襟、口袋、腰線處鑲邊的制服,黑色薄絲襪、約五公分高的跟鞋,雙手交疊在身前,完美的飯店人員形象。
Iris,她胸前的金色名牌上寫著,這次我記住了。
「幫您安排了新的房間,但想跟您確認一下意願。」
我點了點頭,站起身來等她說明。
(3)
她微微點頭,「是這樣的,今天晚上的預訂比較滿,目前只能幫您找到一間空房。」
「那間空房怎麼了嗎?」我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一絲言外之意。
「我們可以讓您今晚免費住宿,只要您不介意的話。」
「免費住宿?確定不只是免費升等?」
「是的。」
「那有什麼好介意的?難不成那邊死過人?」我故意開個惡劣的玩笑,想看她的回應。
她態度完全沒變地說:「是的,那邊曾經有人自殺,一直閒置至今沒有開放。」
她的語氣簡直就像是在說「浴缸的上緣可能會有一些肉眼難辨的水痕,還望見諒」似的。
「一直閒置?是因為鬧鬼嗎?」
她沒有回應,只是帶著不變的微笑輕點了一次頭。
我看看時間,又看看她,感受她散發出來的一種輕微的違和感,就好像是一個情感太少的人類,或是情感太多的機器人,無論是哪一邊,都不像是正常的飯店從業人員。
「都這個時間了,既然免費,就那一間吧。」我說,「反正我沒有靈異體質,看不見也感應不到;住飯店進房間要先敲門,進去之後馬通要先沖水這些我通通不信。」
「那就太好了。」她嘴角弧度絲毫沒變,伸手遞給我一個米色小信封,「裡面有您的房卡和早餐券,您的房號是706,在七樓,早餐餐廳在五樓,電梯在那邊。其他的手續交給我處理就行。今天造成不便真的很抱歉,希望您今晚住得舒適。」
706號房在七樓某一側的走道盡頭,開門進入後,將房卡插入牆壁上的裝置,房間內燈光亮起,竟然是一間有著兩張雙人床的大房型。飯店閒置這樣的房型不用,不知已經損失了多少可能的收入。
洗過澡之後,我坐在床上背靠床頭,想著Iris說這個房間曾經有人自殺的事情。真的會鬧鬼嗎?會出現在電視螢幕上?或是鬼壓床?如果是真的,我還真想體驗看看。
不曉得那個人為什麼自殺,在這個房間的哪裡用了什麼方式自殺。上星期才被學弟問到那個諮商界的都市傳說,沒處理好的問題會一直重複上演;諮商界的意思是心理師如果沒有妥善處理自己對於某種議題的思緒,那就會在工作上遇到類似主訴的個案時,重複出狀況。其實說穿了就只是選擇性注意而已,沒什麼特別的;接案夠多,類型應該是隨機出現的,心理師自己心中有疙瘩才會覺得不對勁。
我向來以理性科學自居,不太喜歡情感氾濫地過度詮釋日常遭遇的現象。在我看來,靈異玄學,或者是今天住在曾經有人自殺的房間裡,都只不過是巧合罷了。
那麼,周欣彤究竟是為什麼自殺了?
從上週一到今天,我回顧了和她晤談後的所有諮商紀錄,在腦海中檢視對她的記憶和印象;就像大部分自殺個案所共有的,她也有個破碎的家庭,諮商預約表上的緊急聯絡人空白,說是想不到可以填誰,誰都不會在緊急的時候出現。這學期交了男友之後,才跟我說可以在那空白處填上男友的名字和電話。一切都在逐漸好轉,尤其是事發當天早上的最後一次諮商,她笑著談到生活的種種,晤談結束時說要和男友一起吃中餐。
後來不到十小時的時間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昨天玉米跟我說王偉建有來諮商,過程中很明顯地是在強作鎮定,但免不了流露出慌張感。經過玉米一再詢問,偉建才坦承,欣彤跳樓的時候,其實他在現場。
「他說欣彤情緒低落,打電話說她人在圖書館頂樓。偉建趕去的時候,欣彤坐在牆邊,後來就是試圖安撫失敗,欣彤還是往下跳。」
我想起昨天玉米跟我說的摘要,還有偉建因為太過害怕,所以一直不敢說出當天狀況。
我問:「那他有說欣彤為什麼心情不好到要自殺嗎?」
「他說他不知道,他有試著問,但聽不懂欣彤想表達什麼。」
大概是心裡面混亂到無法好好說明吧……以前症狀嚴重的時候也是有過的。
過世的人已經不在了,希望偉建能早日恢復。
無論我再怎麼回顧、再怎麼思考、再怎麼自我安撫,心裡面都還是有個揮之不去的念頭:我希望和欣彤再當面聊聊,知道她到底怎麼了?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當然,這是心理師的期待,不是個案的;不僅在倫理上有商榷空間,也已經不可能了。
在我陷入反思與檢討的迴圈時,門鈴聲劃破了寧靜……
(4)
會是誰呢?
我下床走向門口,心裡想著如果是鬼故事的套路,那我打開門之後一定沒人在外面,到走廊東張西望也看不見有誰,帶著疑惑關上房門時才會突然撞見不知何時出現在室內的鬼魂。
我打開門,Iris就好好地站在那裡。
「不好意思這麼晚來打擾。」她說,「請問這間房您還滿意嗎?」
「蠻好的啊。」我轉頭看看室內又看向她,「對我來說沒有鬧鬼的問題。」
她淺淺一笑,那淡漠的整體存在方式不斷對我產生吸引力,從上次住宿留下記憶,方才在大廳無法繼續生氣,甚至是現在使我對她懷有強烈的好奇。
好奇這個夜晚會怎麼發展下去……
她的眼神略微偏移,然後看著我說:「有件事情我想了想,還是決定先告知您比較好。」
「什麼事情?還有比這邊死過人和鬧鬼更嚴重的事?」
「這就要看您怎麼想了。」
「妳說說看。」
「方便讓我進去再說嗎?」
我的呼吸稍微混亂,雖然極力維持鎮定,卻無法克制心跳加速。
「我已經下班了,不會有人發現的,請放心。」
彷彿她這句話產生了推力似的,我身子一側,讓出空間讓她進來。
「謝謝。」她微微鞠躬,走進房間之後轉身將房門關上,然後逕自走向床舖,脫了鞋,就在我方才躺過的地方躺下了;維持著雙腳併攏臉朝上,雙手依然交疊在小腹上方的姿勢。
現在是怎麼回事?她在幹嘛?我的腦中首先閃過的是各種邪惡混亂的淫思遐想,全身的細胞似乎開始升溫雀躍。這種事情有這麼容易的嗎?有這種豔遇機會,鬧不鬧鬼根本一點都不重要了吧。
我走向她,思忖著如果開口詢問是不是太不解風情?如果直接行動會不會太過冒犯?不然問她要不要先洗個澡?
她直球對決一般的氣勢反而讓我躊躇了。
她姿勢沒變地閉著眼睛躺在那裡,俏麗的短髮、精緻的臉蛋、纖細的腰身,柔和的光線彷彿將她周身包覆起來。多麼完美,充滿了讓人想一窺究竟的神秘感。
我走到床邊坐在她身側,只要伸手,就能觸碰到她。
「三個月前,我就是在這裡自殺的。」她閉著眼睛開口,「維持這個姿勢,燒炭自殺。」
什麼?!
這是什麼搭配鬧鬼傳聞房間的玩笑嗎?是一種對我的考驗還是調戲嗎?
我不禁笑出聲來,才想開口回應,她冷不防地張開眼睛迅速坐起身,我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她也離開床沿站我面前。
「我不是開玩笑的。」她說。
我更喜歡她了,笑著說:「妳的意思是說,我現在見鬼了?」
「從概念上來說,是的。」她忽略我戲謔的語氣。
「概念上來說?」我第一次遇到可以用這麼迷人的方式一本正經講幹話的人。
「您不相信?」
「我寧可相信妳是在跟我調情。」
我話才說完,她上前一步,伸出右手來抓我的左手腕,柔軟涼冷的觸感沁入我的肌膚;她旋即又伸出左手停在半空,要我也伸出右手去抓住。
這已經不只是調情了吧,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伸出右手,就在要碰到她的左手時,下一刻,我的手竟然穿透了她的手,只抓到空氣。
這是怎麼回事?我睜大雙眼倒抽一口氣,往後退了一步,但她的手仍抓著我不放。
「從技術上來說……」她看看抓住我不放的手,然後對我微笑,「您也確實碰到鬼了。現在可以相信了嗎?」
她終於鬆開了我的手,那一瞬間,我全身上下原本在沸騰興奮的任何組織或細胞,都在各種意義上完全冷卻了下來。
(5)
我癱坐在床沿,她維持一貫的優雅姿勢站在一旁,或許是對我的反應早有預料,在等我冷靜下來吧。
她去年在這裡燒炭自殺?她死了?她是鬼?我見鬼了?我還碰到鬼了?
不對,是她可以碰到我,我卻碰不到她……這當然是鬼啊!
一切都太過超現實了,我與其說是害怕,倒不如說是對這裡正在發生的事不知從何掌握起。
「不好意思……」我抬頭看她,「妳的手可以再借我一下嗎?」
「沒問題。」她將潔白無瑕的右手展示在我的眼前。
我伸出手去……穿透而過……來回上下數次……都是穿透而過……
真要命……我是真的見鬼了。
上星期個案自殺,今天遇到自殺身亡的鬼,我的眼界確實被打開了,我對世界的理解確實被好好地擴展了,無論那是透過什麼方式。
嘿!你不是一個對於什麼發生都不會感到奇怪的心理師嗎?別像菜鳥一樣大驚小怪了,頂多保留一絲絲碰不到她的遺憾就夠了。
「我了解了。」我鎮定下來之後說,「三個月前,妳在這裡燒炭自殺死了,我猜還讓這裡產生鬧鬼傳聞,搞得飯店只能閒置這個房間。這就是妳要告訴我的事嗎?」
「是的。」她似乎笑得稍微多一點,「那是前半部份。」
「那後半部份呢?」我拍拍身旁,「坐著說吧,妳都已經不是飯店人員了,沒道理還把我當客人看,講話時的敬稱也拿掉吧。」
她依言坐下,「三個月前我自殺,死了之後,有個陰間的……公務員吧,反正有個鬼來跟我說,自殺的人因為陽壽還沒耗盡,所以陰間沒位置,得先在原地徘徊,直到原訂的陽壽用完。我自殺就是想離開這個世界,怎麼知道會連這個飯店都離開不了。」
「這不是民間習俗的常識嗎?妳活著的時候沒聽過?」
她一臉天真地搖搖頭。
「我還聽說過自殺的人要被懲罰在原地不斷重複自殺的過程,感受痛苦,這個有發生嗎?」
她又搖頭,「我只是無法離開飯店範圍而已。如果你想確認我是不是燒炭自殺,我是可以重複給你看。」
「先不用,謝謝。我相信妳。」碰不到妳就算了,不要還讓我對妳的美貌產生幻滅。
「我不想繼續待在這裡了。」她說。
「可是妳不是說那個陰間公務員跟妳說不能離開?」
「有一個方法。」
「該不會是……」我有一股不祥……不,是複雜的預感……
「找一個人跟著。」
「那個人就是我?」
「是的。」
「無法拒絕對吧?」
「沒錯。」
真感謝妳毫不拖泥帶水的回應……
「那為什麼是我?」我問,「妳這三個月遇過不少人吧?」
「因為你是心理師。」
這種理由……難道我以後跟後輩分享經驗時,要把這個列入執業風險之一?
「去年你來住宿的時候,我記得你是心理師。」
「妳是說我拿錯證件那時候吧。怎麼會記得這麼久遠的事?」
「因為我在大學讀書的時候去做過心理諮商,感覺很好,知道你是心理師的時候印象特別深刻。在這裡工作不順之後,本來還在考慮要辭職去考研究所當心理師的,但是死掉了,沒辦法了。讓這裡鬧鬼、捉弄討厭的人也膩了,想著要離開的時候,你剛好出現了,我想起來你是心理師,就決定要跟著你,補足一點遺憾。」
我在心裡咒罵那個不知名又諮商效果卓著的心理師。
「這是緣份吧。」她說,又是宣讀條文一般的語氣。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對了,我今天晚上的訂房被取消,是妳做的?」
「沒錯。但是我一開始只是想要捉弄Kenny而已,湊巧碰到你,真的是緣分。」
如果妳是人,說這兩次緣份該有多浪漫,即使是那種語氣……
「他是我前男友,但是他劈腿了。」她說。
「所以妳自殺?」
「簡單說起來是這樣。」
「複雜的以後有機會再說。」我放棄似地說,「我明天還有一整天的活動要參加,現在該睡覺了。」
「那最後補充說明。」她說,「沒什麼事情的話,我不會一直出現在你的面前;當然還是跟著你的,所以只要你有需要的話可以隨時叫我,我會馬上現身。」
現在是妳有求於我,又不是我有求於妳,叫妳現身除了觀賞性質,到底要幹嘛?妳不要一言不發突然現身來嚇我就謝天謝地了。
她把我的沉默當成同意,最後補了一句「以後請多多指教,晚安。」然後消失不見。
她還在我身邊嗎?待在哪個角落看著我嗎?
算了。
我放棄思考,關燈睡覺。
(6)
隔天早餐過後,我到櫃台去退房。鎖定目標,我朝著那個將長髮在腦後綁成包包頭的接待人員走去,她的名牌上寫著「Jean」,滿臉笑容地在等我走上前去。
「退房。」我將房卡擺上檯面,然後將身子往前靠近小聲說:「Iris祝妳跟Kenny幸福快樂。」
她的眼神停在房卡的房號上,臉上的笑容和血色迅速淡去,動作和話語都被凍結。
我轉過身快步離開飯店,「這樣可以嗎?」
Iris現身在我身側,「那是我離開這間飯店之前最後想做的事,謝謝你。」
「比起免費的一晚住宿和好眠,再加上早餐,這不算什麼。」
研討會的會場在D大學音樂館的展演廳,我在報到處簽到、領取名牌和會議手冊,在可容納兩百人的場地內找了個中後偏右邊的位置;往下看去,講台上的布幕正在測試投影畫面,幾個身穿識別背心的工作人員四處走動交談。
落座後,我隨手翻到手冊最後的報名人員一覽,報名人數將近一百人,若再考量到臨時不來參加的人,今天的空間算是相當寬裕。不過,Iris就坐在我右手邊,她那一身飯店制服和這場地形成一種奇妙的和諧感。
「我問妳喔。」我確認周遭沒人,小聲說話,「自殺死掉的人需要一直穿著生前的那套衣服嗎?」
Iris轉頭看我,眉頭微皺,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這種表情。
「我不知道。」她低頭看看自己,「我沒想過這個問題。你覺得不好看嗎?」
「我覺得很好看,只是好奇問問而已。」
她露出微笑,轉頭看向前方,「當心理師之後,都需要參加這種活動嗎?」
我跟她解釋了繼續教育積分的規定,然後說明了為什麼我選擇今天這場研討會。
「跳樓自殺?」她又皺眉,搖頭說,「死狀會很慘,不好看。」
「難道妳自殺前還想過怎麼死比較好看?」
「這不是一定的嗎?尤其是像我這樣的漂亮女生。」
她回答的方式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白癡。
可是選擇跳樓自殺的周欣彤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美女啊。
研討會開始,上午的第一個議程沒有什麼新鮮的事情,自殺身亡的人數、死因排名、通報人數、性別比例、自殺方式、風險因子、預防策略……都是上網就能找到的統計數字和一般性論述,那些在我過去的演講工作中就已經收集整理過了。
「原來台灣每年有這麼多人自殺啊?」Iris倒是聽得認真。
「是啊。」我說,「平均下來,每一天大約會有十個人自殺身亡。」
「還有那些比自殺身亡多好幾倍的通報數字和潛在的可能個案……為什麼想不開的人這麼多呢?」
全場就妳最沒有資格講這種話吧?
十分鐘休息過後,由華人諮商心理學會的某位理事擔任引言人,介紹一位某大企業的人資主管和今天的東道主D大學的應用心理學系教授在台上交流對談,主軸聚焦在職場壓力與自殺防治的關係。
「那個人資主管在說假話喔。」Iris說。
「妳怎麼知道?」
「她跟綾波飯店的人資主管是同一種人啊,我看得出來。表面上說把員工當資產照顧,實際上是當成免洗筷看待,受不了壓力折斷就換掉。」
「妳會自殺,有一部份是因為工作壓力嗎?」
「很少的一部份。」她說完之後就閉上眼睛,舒服地往後靠著絨布椅背。
鬼是需要睡覺的嗎?
我搖頭驅散胡思亂想,專注聆聽台上的專家交流。
(7)
中午的用餐和休息時間,Iris在展演廳外的學術論文壁報區逗留,好奇地看著每張壁報論文的內容,我陪在她身邊不時回應她的疑問,還得注意不要引起旁人側目。
「好久不見。」
我嚇了一跳,轉向聲音的來源,是我研究所的同學紫蘇。
「好久不見,好巧啊。妳怎麼也來參加這場?」我說。Iris繼續在那些論文中穿梭。
紫蘇說:「我就住這附近啊,我工作的學校有補助經費,就來參加了。其實是為了累積時數啦,這種大拜拜式的研討會你也知道的。你咧?我記得你在台中吧?怎麼會特地上來台北?」
為了避免麻煩,我說:「快要換照了,這場參加完,我的繼續教育時數就滿了,懶得再東挑西選的。順便來台北走走。」
她點點頭,「你會參加完整天嗎?我要走了,等一下還有約。」
「會啊,反正也沒別的行程。妳不待完啊?」
「不了。」她小聲說:「今天的工作人員有我認識的人,我剛剛已經先去把下午的簽到和簽退都搞定了。反正下午也沒什麼吸引人的,尤其是最後一場演講,竟然找道士來講。這個學會也真有創意,職場、醫院、學校、社區,然後是靈界嗎?真是名符其實的跨界交流研討會。我從來不信那些怪力亂神,完全沒興趣。」
昨天之前,我也是這樣想的……我看著遠方Iris苗條的身影。
「先走啦,保持聯絡。」紫蘇揮揮手離開了。
下午最後一場專家講座,果然來了個身穿道袍的道士,我很好奇他要說什麼,一旁的Iris則是維持端坐的姿勢,平淡的表情看不出情緒,但至少眼睛是張開的。
他說到自殺者因為陽壽未盡,得在自殺處附近徘徊,因此產生鬧鬼現象;這完全是害人害己,所以要奉勸當事人別做傻事。
老調重彈,這我早就知道了。反正就是要想辦法阻止個案自殺,只是切入的角度因人而異罷了,吃這一套的自然有效;可是如果是像紫蘇那樣的人或是昨天之前的我想自殺的話,就沒用了。
那如果Iris自殺之前知道的話,能阻止她自殺嗎?
我轉頭一看,Iris卻不在位置上。她是什麼時候消失的?去哪了?我四處張望,看見她正踩著階梯往下走,然後她走上講台,最後停在那個道士的身旁。
妳突然跑去那邊要幹嘛?
她在那個道士身旁繞了一圈,然後就離開講台,看起來是要回來了。
聽眾之中有人發問:「自殺之後的鬼魂會在原地徘徊造成鬧鬼,那是不是就要做法事超渡才能解決?」
「超渡除靈的作法對於意外身亡或是被害死的人來說比較有效,因為那是陽壽已經用完,只是因為心有不甘才在原地逗留,只要順利化解怨念就能上路了。自殺的話就比較難有效果,做法事頂多是讓亡魂離開自殺場所,完成那個地方的淨化;但是陰間仍然沒有亡者的位置,那祂就會變成孤魂野鬼到處流浪或是跟著某人,也就是俗稱卡到陰的狀況。」
Iris回到我旁邊坐下,不發一語地閉上眼睛靠向椅背。
坐在我前面的兩個心理師在交頭接耳,但是音量大到我聽得一清二楚。
左邊那個說:「這個學會到底有多迷信?正經的學術研討會請一個道士來胡說八道。」
右邊那個回:「剛剛還有人認真發問,有這種同行真是丟臉。」
這些迷信根本就是妄想和幻覺的精神病症狀大集合嘛!
昨天之前的我八成會這樣加入討論,但是現在看著一旁的Iris,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難道是我這兩個星期以來因為個案自殺而精神受到過大衝擊,所以產生幻覺了嗎?因為我亟需找人陪伴、有人說話,所以在走進曾住過的飯店時,自我催眠式地借用了去年見過的Iris形象來自導自演這齣劇碼?
真要命,如果我去看身心科醫生或找心理師做諮商,八成會被這樣說吧?因為如果我是心理師聽到這一堆扯淡,就會做出這樣的個案概念化啊,然後還會轉介給醫生進一步評估開藥的必要性。
她是鬼。我在概念上和技術上都確認過的鬼。
我看著Iris,像是要增強信心似地自我喊話,卻又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她再做確認。
她像是做工精緻的陶瓷娃娃靜靜地安坐在我身旁,交疊著放在腿上的雙手好像在呼喚我靠近過去。
「冒牌貨。」Iris突然張開眼睛說話。
我嚇了一跳趕緊縮手,「妳說誰?」
「台上那個穿道袍的,只是看過那些資訊然後講出來而已,實際上什麼也不會做。」
「妳怎麼知道?」
「他連我都看不見啊。說的東西和我實際經驗到的狀況也不完全一樣。」
「原來妳剛剛是去確認這個?」
「當心理師的話,真的有必要參加這種活動嗎?浪費時間聽一堆言行不一的人在鬼扯。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死掉當不成心理師的遺憾就減少一點了。」
鬼說人在鬼扯,這是什麼諷刺笑話嗎?
Iris看著我的眼神中毫無笑意……好吧,我好像也漸漸習慣了。
「妳講的這個有點複雜……」我一時之間不知該表示心有同感還是捍衛自家專業。
「複雜的有機會再說。」她露出淡淡的迷人笑容,「我應該還沒有那麼快離開你。」
同一句話,是人是鬼講起來怎麼感覺差那麼多啊!
(8)
星期一到學校上班,從停車場走向諮商中心的路上會經過圖書館,在那一旁矗立著一株老榕樹。
聽說榕樹聚陰?
伴隨這個念頭,走過榕樹旁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一件應該早就該納悶的事情。
「為什麼我只看得見妳,卻看不見其他的鬼?」
「除了我以外……」Iris停下步伐轉頭問我,「你還想看見其他的鬼嗎?」
我也停下腳步面向她,「也不是這麼說,只是覺得奇怪。」
「看著我。」她直視著我,接著張開雙臂。
「妳要幹嘛?」
她沒回答,只是像要擁抱我似地朝我邁開腳步。
我不自覺地張開雙臂,思忖這是不是她表達親近的方式?是因為吃醋嗎?不容許我懷有想看見其他鬼魂的想法?
「對不起,說了讓妳不開心的話,我收回。」我感覺和她更靠近了一點。
這次是會確實地擁抱彼此,或者是穿體而過?我不禁想起前天與她的第一次接觸。
她突然停止動作,轉身看向背後的榕樹。
「怎麼了?」我問。
她沒回答,只是專注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處,嘴巴看似有微小的動作,還不時點頭。
是在跟誰講話嗎?其他的我看不見的鬼?榕樹果然聚陰。
「有個鬼想要找你。」Iris對我說,指了指身旁。
我什麼也沒看見,但心中已經閃過名字。
「周欣彤。」她果然說出我心中所想,「她說是最近跟你諮商然後自殺死掉的學生,想要找你聊一聊。」
「現在?」我看了看手錶。
「今天晚上七點,圖書館頂樓。」
「好。」我心中湧現期待,「那妳幫我跟她說沒問題,我會準時到。」
她無奈地指了指旁邊,「她就在這邊,聽得見你說的。」
「喔……那……欣彤,晚上見。」我看著Iris身旁開口,根本不知道要往哪聚焦。
早上九點半,諮商中心一如往常的運作著,接案的、做行政的、聯繫電話另一頭的……我一邊核銷經費,一邊和玉米閒聊前天研討會的趣事。只見主任從外頭快步走進來,招招手找我和玉米到會議室去,他將門關上之後,表情凝重地坐下來。
「主任,怎麼了嗎?」玉米問。
主任皺著眉頭說:「最近發生的那個自殺事件,情況有些變化。」
「發生什麼事了嗎?」我問。
「昨天晚上,那個王偉建同學在宿舍附近發生車禍,校安中心那邊有派教官過去協助處理;據說偉建當下的情緒不太穩定,警察在跟他了解車禍經過的過程中,他突然冒出一句說『她是被我害死的』。」
我和玉米面面相覷。
主任繼續說:「警察和教官以為他嚇傻了在亂講話,明明車禍的對方只是輕傷。等他稍微穩定一點之後才知道,他說的是周欣彤。」
「周欣彤不是自殺的?」我感覺到一陣暈眩。
「那偉建上週四跟我諮商時的反應是……」玉米可能也覺得相當混亂。
「情況變得有點複雜。」主任說:「現在應該是先進入調查了。不知道學生會不會,或什麼時候會再回來學校。站在我們的立場,諮商當然是要繼續的,只是方向可能要調整一下。」
玉米點了點頭,「先前的前提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以為是關係失落或目睹事件的創傷反應,現在看起來其實是犯罪後的愧疚和罪惡感?」
欣彤約我晚上七點要講的事情就是這個嗎?她不是自殺的,而是被害死的?我強烈地覺得對我來說,這是極其重要的事情。那並不是為了降低我的自責,或者重拾他人對我的評價,更無關乎她的死會不會從自殺身亡的數據中移除。那只是我跟她之間,心理師和個案之間,生者與死者之間,需要塵埃落定的微小又確實的最後一步。
(9)
晚上七點,我來到圖書館的頂樓。在這棟校園裡最高的建築物上,今晚的月亮不見蹤影,城市光害更使夜空顯得乏味單調。
「她在那邊。」Iris在我身旁,指向不遠處約到我胸口高度的矮牆。
我走近過去,站在矮牆邊,面朝向應該是欣彤的所在處。
「是在這邊嗎?」我疑惑地向Iris確認,「再來要麻煩妳幫忙傳話了。」
Iris微笑著搖搖頭,走到我面前張開雙臂,跟早上在榕樹旁一樣的姿勢。
「看著我。」她說。然後向我走來。
「妳要幹嘛?」我想起她早上才做過一樣的事。
我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整個人朝我走近,我也不自覺地張開了雙臂……
她稍微仰視著我,再靠近就會變成接吻的狀態了。
下一刻,她既沒有碰觸到我,也沒有穿透過去,而是「融化」進入了我的體內。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寒意從心窩向頭頂與四肢擴散,止不住的激烈顫抖讓我像是遭受了短暫的電擊。
我慢慢恢復穩定,定了定神,眼前本來空無一物的地方出現了欣彤的身影。
她身穿米色襯衫和牛仔短褲坐在矮牆上,踩著白色帆布鞋的修長雙腿在暗影中輕輕踢著牆邊,晚風吹動她的長髮無依地輕擺著。那時常透露著不自信的雙眼正看著我,此時更增添了幾分疑惑。
「欣彤。」我張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老師,你可以看見我了?」她說。
我點點頭。
「我附在他身上才可以的。」我的聲音從我口中冒出來,但那不是在我的意識控制下發動的。
「Iris?」我發出疑惑,「你用我的身體在說話?」
「技術上是這樣沒錯。」又是我的聲音,「雖然我不喜歡你的聲音。」
在欣彤看起來,我完全是在自言自語,她似乎覺得很有趣地笑了。
「欣彤,妳先等一下,老師先跟這位姊姊搞清楚是怎麼回事。」
「好啊。」欣彤興味盎然地看著我,好像在看大馬路上那些自言自語的怪人。
「你有什麼要搞清楚的嗎?」這次是Iris的聲音沒錯了,但不是從我口中發出,而是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妳現在附在我的身上?」我試著不開口,只用意念表達訊息。
「這樣你才能看見除了我之外的鬼魂啊。」她輕描淡寫地回應。
我生出直覺的感想:「這就是雙重人格的感覺嗎?主副人格知道彼此的那種狀況。」
「那是什麼東西?」
「以後再跟妳解釋。」我說:「我先跟欣彤聊聊。對了,感謝妳。」
Iris沒有回應,但我能感覺到她安靜優雅地交疊雙手,背靠著椅墊的從容姿態。
「欣彤……」我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差點開口問「最近過得如何?」畢竟平常諮商都是這樣開頭的,我們也沒在諮商以外的時間談過話。
「老師,我一直在等你。」她解救了我的尷尬,「還好有這個姊姊,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跟你說到話。」
「妳在等我?」
「對啊,我想要跟你說我自殺那天發生了什麼事。一直以來都只有老師你瞭解我的心情,如果沒有跟你說,我會覺得心裡悶悶的。而且覺得對你很抱歉,我人本來好好的沒事,怎麼突然自殺了?老師應該覺得很奇怪吧?」
我本來是覺得很奇怪沒錯,但現在覺得更奇怪的是……妳是自殺的?不是被偉建害死的嗎?
為了不要讓情況變得更複雜,我決定先好好聽欣彤說明。
(10)
事發當天,欣彤和偉建到學生餐廳吃飯,偉建去取餐的時候,放在桌上的手機傳來訊息,欣彤點開來看,發現了他和別的女生在互傳曖昧訊息。
「這個女生是誰?」欣彤將手機朝向回到位置的偉建。
「妳怎麼可以看我的手機?」偉建慌張地放下餐盤,搶回欣彤手上的手機。
「你還沒回答我。」
「既然妳都發現了。」偉建嘆了口氣坐下,「我正想找個時間跟妳商量,我們是不是先分開一段時間比較好,彼此都冷靜地想一想,還要不要繼續交往下去。」
欣彤沒有回答,抓起包包就離開了。
晚上七點過後,她來到圖書館頂樓,這裡是她和偉建時常獨處的地方。她攀上矮牆,面朝外坐在牆邊,往四周和大樓底下拍了幾張照片傳給偉建。
不久之後,偉建也來到圖書館頂樓。
「然後,就是那種沒有共識的吵架。」欣彤看著我說,「他要我離開牆邊,但我要他先說清楚那個女生是誰。其實我也知道沒什麼好問的,都那麼明顯了,他就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我坐在這裡,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他走過來想扶我下來,但是在我要轉過來的時候,一時失去重心,就……」
她轉頭看向建築物外側,「他有拉住我,但是後來我還是掉下去了。」
我心中生出一絲疑惑,Iris搶先說了出來,當然沒問過我的同意。
「妳是想自殺的嗎?」
偉建說欣彤是他害死的,欣彤剛剛說她是自殺的,但是她剛剛的描述又不像有自殺意念……我腦中閃過這些念頭,想繼續迂迴試探一下再做打算,卻沒想到Iris就透過我開口了。
欣彤大概沒發現,也分不出來是我或Iris,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我也搞不太清楚。」她說,「真的還想活著,或者比較想死。活著是真的活著,或者只是剛好還沒死掉……他抓住我的時候,我有多期待獲救?他鬆開手的時候,我又有幾分的慶幸……」
他鬆開手的時候……
我腦中出現一個可怕的假設……讓自殺和致人於死都成立的假設……
「事情經過大概就是這樣子。」欣彤說,「不知道有沒有造成老師的困擾,對不起。」
我才要說話,又被Iris搶先:「他有了新對象,又對妳見死不救,是他害死妳的。」接著又補了一句,「他已經跟警察自首了。」
妳要說話之前可以先問過我嗎?這是我的身體,欣彤是我的學生耶。
「是這樣嗎?」欣彤說,「不過對我來說好像已經不重要了。」
她抬頭看著夜空,身影逐漸變得透明……在給了我一個微笑之後,消散在輕柔的晚風中。
「結束了。」我腦海中響起Iris的聲音,然後看見她從我的身體分離出去。
這次的電流顫抖感比剛才輕微許多,我看著站在面前的Iris,米色襯衫、牛仔短褲、白色帆布鞋。
「妳換衣服了?」我說,「還複製了欣彤的打扮。」
「好看嗎?」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妳是變形金剛嗎?掃描別人之後就可以做出一樣的外型。」
「我不知道心理師怎樣算好。」她皺著眉頭,「但是你這樣說話很沒禮貌喔,不能去飯店上班,大概也找不到另一半。」
還真感謝妳的禮貌提醒喔。
「對了……」我說,「欣彤剛剛話說完之後就消失了,這是不是代表她的陽壽用盡了,也就是說她其實不是自殺,而是被害死的?」
「概念上說起來好像是這樣。」Iris說,「可是如果是自殺的時候陽壽也剛好用盡呢?」
我的腦袋轉了幾轉,或許就像欣彤說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說完了想說的話之後,可以啟程往下一個階段去了。
我們一起離開圖書館,在經過榕樹旁的時候,我想起早上Iris對我張開雙臂的模樣,當時如果不是欣彤叫住她,我可能就會被附身,然後……
「你可以跟其他的鬼聊嗎?」Iris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轉頭看著Iris,一旁的榕樹自成一圍巨大的暗影。
「欣彤很推薦你。」她補充說明,然後朝著我張開手。
「妳先不要過來。」我往後退了一步,「還有,以後要做什麼之前,先把話說清楚,不然我會誤會。」
「誤會什麼?」
「算了,那是我的問題。」我說,「現在的問題是,為什麼我要跟其他的鬼聊?」
「祂們之中可能也有一些是只要把想說的話一吐為快,就可以甘願離開了,像欣彤那樣。」
「那樣做,我有什麼好處?」我說,「心理諮商是我的工作,是用來賺錢的技能,不是隨便的聊天。時間和心力都是成本。退一萬步說,睡眠不足影響白天的工作和個案怎麼辦?這是基本的職業道德。」
「這麼說也有道理。」Iris看了看榕樹那邊,「或許哪天祂們可以想到什麼說服你的理由吧。」
我順著她的視線望向一片黑暗的榕樹陰影,姑且不論被附身之後是不是得考慮做團體諮商會更有效率,光是那個第一眼的衝擊景象我可能就扛不住了。
「還有一個辦法。」她說,「反正我還會一直跟著你,心理諮商到底是怎麼做的,看你做、看你的同事做,然後跟你討論,說不定以後我就可以自己跟那些鬼談了。」
我們得先討論的可能是諮商倫理的問題……
算了,我想到另一件更該搞清楚的事。
「妳真的是自殺的嗎?」我說,「會不會妳的死因其實是意外或是被害,陽壽已經用光了,妳還沒離開也是因為還有一些不甘心。」
她搖搖頭說:「不管從概念上或是技術上來說,我都是百分之百的自殺沒錯,沒有其他的討論空間。就像佛洛伊德說的,有些時候,一根雪茄就只是一根雪茄而已,沒有其他的了。」
「妳這個引用不太對吧,以前的心理師教妳的?」
「不是。」她說,「是我自己看書學到的。我理解錯誤了嗎?不然怎樣才是對的呢?」
「這個雖然沒有很複雜,但還是以後再說吧。今天發生的一切讓我覺得頭快要爆炸了。」
她點了點頭,「明天可以,後天也可以,反正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離開你。」
「說不定先離開的是我。」我苦笑,「誰知道自己的陽壽剩多少呢?」
初夏的晚風拂面而來,似乎還殘存著暮春的涼意,我和她並肩,走入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