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草蓆與禮》
以青有時會想像一個畫面。
某個很久以前的村子。
土路。風很乾。 村口的柳樹歪歪的。
有人死了。
沒有殯儀館,也沒有花籃。
屋子裡只是多了一點安靜。
老人被放在木板上。
旁邊燒著一盞小油燈。
有人說要請先生來看日子。
有人說棺材要不要借隔壁村的。 也有人低聲問一句:
「家裡還有多少錢?」
——
書上說,古禮很嚴。
《禮記》寫得很整齊。
三年之喪。 哭有哭法,衣有衣制。
像一套精密的圖紙。
可村子裡的人,大概沒幾個真的讀過。
他們知道的比較簡單:
要哭。
要送一程。 要把人好好埋進土裡。
至於是柏木棺,還是草蓆裹一裹。
多半只是看家裡還剩多少米。
——
有時候以青會想。
古代其實沒有什麼「古禮糾察隊」。
沒有人拿著《禮記》站在門口說:
「你這個哭聲不合格。」
「棺材厚度不達標。」
真正站在門口的,通常只是鄰居。
有人幫忙燒水。
有人幫忙抬棺。 有人幫忙挖土。
忙完之後,大家拍拍身上的土回家。
隔天還要下田。
——
禮,寫在書上。
日子,寫在泥土裡。
以青以前讀到「三年之喪」,總覺得很長。
後來才慢慢覺得,也許那不是三年。
只是提醒人:
有些事,不用太快忘。
哪怕只是草蓆包一包。
哪怕只是村口一塊土。
——
風從柳樹吹過。
有人哭兩聲。
有人嘆一口氣。
然後天就黑了。
《喪家沒有 Wi-Fi》
以青有時會想一個畫面。
如果把某些現代人的想像搬到古代喪家,
大概會變成一齣很奇怪的戲。
靈堂前。
有人問:
「今天吃素嗎?」
另一個人低聲說:
「我訂雞腿便當就好。」
旁邊有人滑手機:
「Wi-Fi 密碼多少?」
小妹站在門口喊:
「誰點的珍奶?」
——
但這畫面只要再往前想一步,就會覺得哪裡不對。
因為古代的村子沒有那麼多「空時間」。
田裡的水不會等人守靈。
牛也不會理解喪期。 秧苗更不會。
如果真的有十幾個人整天窩在喪家聊天,
三天之後,田就荒了。
所以真正的喪家,多半很安靜。
有人過世。
村裡的人會來。
但來得很短。
有人幫忙抬棺。
有人燒水。 有人煮一鍋粥。
忙完以後,拍拍手上的灰。
回家。
隔天還要下田。
——
書裡的喪禮很長。
三年之喪。
哭有哭法。 衣有衣制。
但村子裡的人,其實比較知道另一件事。
日子不會等。
人可以哭一會。
但牛還是要牽。
——
所以古代的喪家,大概不像影視劇。
沒有誰真的住在那裡。
靈堂裡只有一盞小燈。
香慢慢燒。 偶爾有人進來磕個頭。
說一句:
「節哀。」
坐一會。
就走了。
——
以青有時覺得。
歷史其實很少戲劇。
多數時候只是:
有人離開。
有人幫忙。 土蓋上。
然後第二天清晨。
村口又有人牽牛出門。
《天數》
以青有一天在網路上查「喪事流程」。
跳出來的數字很整齊。
平均 13.27 天。
中位數 10 天。
下面還有一整排流程:
遺體安置。
豎靈。 入殮。 告別式。 火化。 進塔。
看起來像一張專案管理表。
——
但同一時間,另一個頁面寫著:
勞基法。
三天。
六天。
有點像系統預設值。
——
再往前翻,書裡寫著:
三年之喪。
那就更奇怪了。
三年。
十三天。 三天。
三個世界。
——
以青忽然覺得,數字其實很誠實。
三年,是禮書的時間。
那是士族的時間。
可以不做事,只守名聲。
十三天,是社會的時間。
要等親戚。
等禮廳。 等一個大家都能來的日子。
三天,是公司的時間。
排班。
交接。 報表。
——
但如果真的把鏡頭往古代村子裡推近一點。
很多時候,其實只有幾天。
有人過世。
鄰居來幫忙。
抬棺。 挖土。
土蓋上。
人就散了。
因為隔天還要下田。
——
所以歷史裡其實同時存在很多種喪禮。
禮書裡的。
村子裡的。 公司制度裡的。
它們看起來都很合理。
只是彼此很少真的碰在一起。
——
以青有時會想。
人類很喜歡用「天數」來描述悲傷。
三年。
十三天。 三天。
但真正奇怪的不是哪個數字比較對。
而是很多時候。
悲傷其實沒有排程。
《厚與薄》
以青有一次讀到一件很有趣的事。
墨子說要節葬。
曹操也說要薄葬。
兩個人差了好幾百年。
但說的話很像。
——
意思其實很簡單。
葬禮不要太誇張。
棺材不要太厚。
陪葬不要太多。
人埋進土裡就好。
——
以青第一次看到時,其實有點疑惑。
為什麼歷史上一直有人講這件事?
好像每隔幾百年,就會有人站出來說:
大家不要亂花錢辦喪禮。
——
後來慢慢才明白。
這件事其實跟孝道沒那麼單純。
很多時候更像一種競賽。
隔壁家用了厚棺。
你就不好意思太薄。
某個家族辦了盛大的葬禮。
整個村子都看見。
於是下一家就更大。
——
以青忽然覺得。
如果沒有人踩煞車。
葬禮可能真的會像永動機一樣。
越辦越大。
——
所以有時候。
當國家變窮。
戰爭很多。
糧食不夠。
就會有人出來說:
節葬。
不是因為忽然比較理性。
只是大家終於撐不住了。
——
但有趣的是。
等日子好一點。
厚葬又會回來。
好像人類很難拒絕一件事情。
讓別人知道。
自己沒有輸。
——
所以歷史有時候很像一個鐘擺。
窮的時候。
大家說要簡單。
富的時候。
大家又開始隆重。
——
以青有時會想。
墨子大概也知道。
這件事很難真的改變。
他只是很早就看見了一件事:
有些制度不是因為需要。
只是因為。
沒有人先停下來。
《名字》
以青第一次看到桂河大橋附近的墓園影片時,其實有點愣住。
一排一排白色墓碑。
草地修得很整齊。
每一塊石頭上都有名字。
有軍階。
有部隊。有一句短短的墓誌銘。
像一個人還在。
——
但再往旁邊看。
資料裡寫著另一個數字。
九萬。
沒有名字。
只是「亞洲勞工」。
——
以青那時候心裡冒出一個很直覺的念頭:
怎麼差這麼多。
好像一邊是一個一個人。
另一邊是一個數字。
——
後來慢慢才知道。
差的不是文明。
差的是名冊。
那些白色墓碑的人,本來就是士兵。
有編號。
有部隊。有國家。
戰爭結束之後,有人會去找他們。
挖出來。
重新埋好。
刻上名字。
——
那些沒有名字的人,很多是勞工。
從印尼、馬來亞、緬甸、印度被帶來。
有些甚至沒有登記。
只是某個村子裡被抓來的人。
死了。
埋在鐵路旁邊。
——
所以戰後有人能被找回。
有人找不到。
——
以青有時會覺得。
歷史其實很誠實。
它不是把人分成東方西方。
而是分成另一種東西。
有名字的人。
和沒有名字的人。
——
草地上那一排排墓碑。
其實不是在說誰比較文明。
只是有人替他們記住。
而另一邊。
只剩一條鐵路。
穿過森林。
像一條很長很長的註腳。
《名字與祖先》
以青有一次在看歐洲墓園的照片。
草地很平。
石頭一排一排。
每一塊墓碑都刻著名字。
有出生年。
有死亡年。 有一句很短的話。
有時只是:
Beloved son.
Never forgotten.
——
以青以前一直以為。
西方人很理性。
科學。
存在主義。
好像會覺得人死了就結束。
但那些墓碑看起來,反而很固執。
每一個人都要被刻下來。
——
後來再看東亞的墳墓。
很多時候不是一個名字。
而是一整排祖先牌位。
某某公。
某某氏。
像一條家族的河。
——
以青忽然覺得。
兩邊其實都很傳統。
只是傳統的方向不一樣。
有些地方在記住一個人。
有些地方在記住一條血脈。
——
墓園裡的石頭很安靜。
但它們好像在說兩種不同的事情。
一種說:
這裡曾經有一個人。
另一種說:
這裡曾經有一個家。
——
以青站在照片前想了一下。
忽然覺得。
人類其實沒有那麼理性。
就算有科學。
就算有哲學。
最後還是會做一件事情。
把名字刻下來。
或者把祖先排好。
好像只要這樣。
時間就不會走得太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