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丘延亮《台北之春》系列講座第二場。2026年3月7日於殷海光故居
三月的午後仍帶著寒意,殷海光故居的小院裡,茶花正開。平日清冷的院落,今天多了些人聲。不一會兒,小屋內已座無虛席。「台北之春」系列講座進入第二場。
主持人暨本場與談人、建築師陳勤忠在開場時說明,本系列共規劃三場講座:第一場談殷海光,第二場聚焦俞大綱,第三場將移至「欒樹下書房」談更多知識青年。他提到促成這一系列講座的契機,是丘延亮近年出版的《台北之春》。書中記錄了1960年代臺北藝文圈的許多親身經歷,呈現出一個如今已難完整講述的歷史場景。
「丘老師能講的東西,已經沒人能說了。」
讀《台北之春》:我多活了二十年
陳勤忠認為,現今談台灣歷史的材料其實不少,但往往零碎而片面。他說自己在南部長大,年輕時總覺得台北像另一個世界,遙遠、難以理解。即使後來踏入台北,也已感受不到過去那個年代的氛圍。
他提到自己出生於1960年代,現場聽眾可能更年輕。丘延亮生於1940年代,《台北之春》記錄的是1960年代的台北,那時他還只是懵懂的年紀。
即便是台北人,也理解那個時代,但未必曾經活躍於文化圈。對今天的讀者而言,那樣的文化場景,又像另一個世界。
因此,他特別向現場推薦這套書,笑說讀完《台北之春》的感覺是:
「我多活了二十年!」
老屋消失與城市記憶
《台北之春》開卷第一章談的,是殷海光。而這場講座舉辦的地點,殷海光故居,本身也是臺北城市記憶的節點。
翻開1945年的地圖,當時這裡還沒有這棟房子。日式宿舍之間,有一條重要的水圳——霧裡薛圳。臺北盆地早期的發展,與這條圳道密不可分。
國民政府來台後,在空地裡蓋了這間小屋。殷海光搬來之後,在後院挖了一條小河,取名「愚公河」,又將挖出的土堆成一座小山,稱為「孤鳳山」。這條小河的水,正是引自霧裡薛圳。這些充滿故事的生活場景,至今仍保留在故居院子裡。
長年投入建築設計、社區營造與文化資產保存的陳勤忠,也談到舉辦這系列講座的另一層原因。他從事相關工作近四十年,這些年最深的感受是:
「城市記憶正在快速消失。」
隨著越來越多的老屋被拆除、改建,曾經存在的生活場景與文化空間,也隨之消散...
「臺北這座城市,究竟還能記得什麼?」

長期投入文化資產保存工作的陳勤忠建築師

殷海光當年親手挖了一條愚公河,水源取自故居後方的霧裡薛圳
今天講座的主題人物,是俞大綱。
陳勤忠詢問現場聽眾,是否事前就認識這個名字?舉手的人並不多。
他說自己也是十年前才開始認識俞大綱。當時,與幾位朋友發起俞大維故居(溫州街22巷4號)搶救運動,才逐漸得知俞氏家族在臺灣歷史中的影響力。「談到俞大維,就不能不知道俞大綱。」
在梳理這段歷史的過程中,陳勤忠也開始蒐集俞大綱的資料,並透過友人介紹認識了丘延亮。由於丘延亮與俞大綱關係緊密,因此特別邀請他來談俞大綱。
丘延亮的青年時代
在正式談俞大綱之前,先簡單介紹《台北之春》的作者丘延亮。
丘延亮,人稱「阿肥」,1945年生於重慶,後隨家人來到臺灣。他的求學經歷頗為特殊,師大附中沒畢業,卻在台大、師大與藝專之間遊走,旁聽各種課程、與不同領域人士交往,在一般人眼中,像個不務正業的怪人。
回憶那段時期,丘延亮自嘲說:「我當時認識了殷海光,他說我是個不讀書的學生,是半個流氓;但他很喜歡流氓,說我不錯。」
1960年代的臺灣社會正值戒嚴與白色恐怖時期,言論與政治活動處處受限。在這種政治氣氛底下,丘延亮與陳映真等人組「讀書會」,試圖突破知識的宰制。然而,1968年卻捲入「民主台灣聯盟案」[註1]而被捕,以叛亂罪起訴,入獄三年。
出獄後,他一度從商。1979年流亡美國,獲得政治庇護,被芝加哥大學人類學接納為博士生,後取得博士學位。此後多年從事人類學研究。2005年從香港返臺,進入中央研究院擔任副研究員。
「我若不說,也沒人能說了」
談到寫作《台北之春》的動機,真正的轉折點是在作家陳映真過世之後。
「陳映真走之後,我才驚覺,那些人那些事,我若不說,也沒人能說了。」
於是,他開始回頭整理記憶,寫下1960年代臺北文化圈的往事。
阿肥是誰呢?丘延亮展示了一張早年的家庭照片,指著照片中身材圓滾的自己,同時談起母親。他的母親就讀上海暨南大學文學院,當時院長是鄭振鐸[註2],而鄭振鐸也是俞大綱在燕京大學的老師。在上海求學成長的人,多半具有相似的文化背景。
他說母親從高中時代,就是一位會走上街頭吶喊、演行動劇抗議的學生;或許阿肥的叛逆,正是來自母親的DNA。
抗戰期間,丘延亮的家庭在廣州、上海與廣東梅縣之間輾轉。父親與德國前妻所生的兩個孩子,在戰亂中被送往梅縣鄉下長大。憶及兩位兄姊,語言能力出眾,客家話、廣東話、上海話都能流利使用。戰爭與遷徙,使這一家人的人生際遇格外曲折。
全家福照片左後方,是他同父異母的姊姊,也就是後來嫁給蔣緯國的丘如雪(丘愛倫)。因此丘延亮與蔣家也算是親戚。

(左)丘延亮的母親。上街宣傳抗日、喊口號、演行動劇,那時還不到二十歲。(右)照片後方的是同父異母的兄姊
陳勤忠提醒在場朋友,要理解丘延亮所談的這些人與事,必須先回到當時的歷史情境。1960年代的社會環境與文化氣氛,與今天截然不同。他說:
「我們在談的,是一甲子以前的事情。」
如果用今天的眼光直接套用在那個年代,很容易產生偏差。要理解那一代的故事,首先得把自己放回那個時代。

建築師陳勤忠與《台北之春》作者丘延亮
1960年代的文化青年群像
螢幕上投放了幾張舊照片,黑白影像瞬間將時間拉回1960年代。
其中一張拍攝於屏東三地門霧台,當時丘延亮正進行田野調查。照片中還有熟悉的人物:後來成為臺灣重要音樂家的胡德夫,以及人類學者王志民。日後兩人都成為「臺灣原住民族權利促進會」[註3]創辦人,胡德夫擔任首任會長,王志民是秘書長。
過去社會普遍認為原住民難以延續發展,甚至被視為注定「滅絕的種族」。然而正是他們長期走上街頭、高歌抗議,為族群的尊嚴與權利發聲,才一點一滴爭回原住民族應有的權益,而這段歷程並不容易。
在屏東三地門,丘延亮訪問了排灣族的一位酋長。照片中的石板屋是酋長的家,也是當地目前唯一保存的石板屋。回顧這些早年的田野調查與社會運動,無疑為後來臺灣文化的多元發展奠定了重要基礎。
此外,藝文界有一張重要合照,拍攝於許常惠的音樂發表會。照片裡包含李翰祥、馬熙程等電影與藝術界人士,當年許常惠主持的「亞洲作曲家聯盟」[註4]正是推動臺灣現代音樂的重要平台。
另一張照片中,還有四、五年級生熟悉的音樂家李泰祥、作家三毛(陳平),他們都是丘延亮年輕時交往的友人。
從這些影像可以看出,丘延亮在當年十分活躍,交遊廣闊,認識許多同世代的年輕人。說到這裡,他笑著形容這群朋友是:
「妖魔鬼怪。」
這語氣半是玩笑,半是真實。那是在戒嚴年代,一群不太安分、總想往邊界之外走的人。

李泰祥、三毛(陳平)

左圖是三地門。右圖是藝文界的重要合影,於許常惠的音樂發表會上。
鎮壓前的文化春天
1968年的「民主臺灣同盟案」是戰後臺灣文化界受牽連人數最多的政治案件,陳映真、李作成、吳耀中、陳述孔等三十六人因此受到波及。整個事件被視為對當時左翼與本土自由主義者的一次政治打壓。丘延亮本人也因此入獄三年半。
不過,《台北之春》提出了一個重要觀察:1960年代的臺北,一方面身處高度政治控制的時代,另一方面文化活動卻異常活躍。書中對這種矛盾現象的描述是:
「親歷六十年代台北的這一群人,正是處在鎮壓前的文化春天。」
整本書其實並不打算談政治,但幾乎所有文化活動,都難以與政治背景脫鉤。文化人之間的交往、藝術創作與思想討論,看似屬於藝文領域,最後仍往往會觸及政治邊界。
或許我們無法完全理解這些人如何走過那段時代,但若從文化的角度切入,這本書仍為讀者勾勒出一條清楚可循的脈絡。
★繼續閱讀:《台北之春》丘延亮談俞大綱-60年代地下文化局(中)

※註1:民主台灣聯盟案,1968年7月31日,在台灣白色恐怖時期發生的一起政治迫害案件。台灣文學作家陳映真、李作成、吳耀忠、陳述孔、丘延亮等人,利用日本駐中華民國大使館的外交郵件,進口左派書籍到台灣,在讀書會上傳閱。此事遭到告發,中華民國政府指控這群人組織民主台灣聯盟,以「預備顛覆政府」罪名,逮捕36人,並分別處以刑期不等的徒刑。這起事件是二次戰後台灣文學界波及人數最多的政治迫害事件。[摘自維基百科]
※註2:鄭振鐸(1898–1958)中國現代重要的文學史家與俗文學研究者,研究範圍包含:中國文學史、俗文學、小說與戲曲文獻等,在戲曲研究方面,他的著作 中國俗文學史 特別有影響,裡面大量整理了元曲、南戲、傳奇等材料。後來許多中國戲曲史教材或研究書,都不同程度引用他的研究成果。[引用]
※註3:臺灣原住民族權利促進會,簡稱原權會,是台灣一個訴求台灣原住民人權的人民團體,1984年12月29日,胡德夫、夷將·拔路兒、童春發、拓拔斯·塔瑪匹瑪與黨外運動人士,於馬偕紀念醫院第五講堂創立,並發表「台灣原住民族權利宣言」。胡德夫當選第一屆會長,黃勝禮當選第一屆副會長。1985年2月,原權會會訊雜誌《原住民》創刊。1998年一度由創會元老決定宣布解散,到停止運作20年後,已在2018年由前幹部再度復會。
※註4:「亞洲作曲家聯盟 Asian Composers League」(簡稱曲盟)為亞太地區歷史最悠久,且最重要之國際文化組織。它的成立,由已故作曲家許常惠教授於1971年12月所發起,他邀集了日本作曲家入野義朗、藝術經紀人鍋島吉郎、南韓現代音樂協會負責人羅運榮以及香港作曲家林聲翕等,在台北召開籌備會議達成共識;期盼聯合亞洲音樂界,透過論壇與新作發表等形式,拓展亞洲音樂。於是曲盟於1973年在香港舉行成立大會,由香港與來自台灣、日本等地的作曲家共同舉辦第一屆音樂節。1974年在日本京都舉行第二屆大會。1975年在菲律賓馬尼拉舉辦第三屆大會確定了組織章程。從此,定期由會員國輪流主辦大會暨音樂節,共同推展亞太地區音樂創作風氣,發揚亞洲音樂之文化傳承;同時也成為亞洲傳統音樂研究、保存與發揚光大的重要國際組織。
◎參考
‧回首陳映真的歷史現場|中國時報|季季
‧館前路四十號——懷念俞大綱先生/林懷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