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鉛灰色荒原的殘食
Ⅰ. 鏽水酒館的群青色時光
午後的陽光像是一層被稀釋過的黃連水,穿過酒館上方狹小的圓窗,斜斜地打在鋪滿黑色苔蘚的木地板上。空氣中漂浮著陳年麥酒的酸味、濕木材燃燒的煙燻感,以及一種揮之不去的、來自荒原深處的鐵鏽與腐肉氣息。這裡的地形屬於「沃爾松格荒原」的邊緣,建築風格是粗獷的圓石與朽木堆疊,屋頂覆蓋著厚重的黑草。萊莎坐在酒館最角落的陰影裡。光影在室內切割出極端鮮明的邊界,陰影處暗得深不見底,而那道斜光中,塵埃像是在進行一場緩慢的葬禮。
萊莎維持著一種怪異的坐姿:雙腳腳尖輕輕抵地,後背並不靠在椅背上,彷彿只要這棟建築產生一絲不自然顫動,她就會像受驚的貓一樣,從這狹小的窗戶中翻躍而出。她那修剪得參差不齊的短髮遮住了半隻眼睛,暗綠色的瞳孔在陰影中閃爍。她手裡握著一只缺口的陶杯,裡面的液體倒映著她略顯蒼白的臉孔。她嫌惡這屋子裡的一切——那種由酒精與汗水交織出的「社交溫度」。
對萊莎來說,原生家庭那座終日迴盪著鐵錘聲與父親咆哮的工坊,與這座充滿酒鬼囈語的酒館並無二致。她最忌諱的,就是被迫待在一個她無法完全掌握出口的空間裡。
Ⅱ. 威權的腳步聲
酒館的木門被一腳踹開。冷風夾雜著細碎的、鉛灰色的雪沫捲了進來。
「血稅軍」領隊瓦爾克走入光中。他的皮靴踏在木板上的聲音沉重而富有節奏感,像是某種大型獵食動物的腳步。他身後的士兵們穿著鏽跡斑駁的半身板甲,腰間掛著沉甸甸的火粉銃。瓦爾克的臉型線條銳利,下顎有一道陳舊的火藥灼痕。
瓦爾克在大廳中央停下,他並沒有看酒保,而是盯著天花板上一盞搖晃的油燈。
「我聽說,」瓦爾克開口了,聲線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這村子裡的齒輪配給,在這個月少了三個基數。而有趣的是,我剛在大路邊的溝渠裡,發現了幾枚帶著王都印記的零件,它們正安靜地躺在一個變異狼人的胃袋裡。」
他轉過頭,看向戰戰兢兢的村長。
「村長先生,如果你要把這解釋成『意外』,我建議你先想出一個比『狼人喜歡吃鋼鐵』更具詩意的理由。否則,我的這些小夥子們,可能會忍不住想看看,你們的胃袋是不是也對火藥有著同樣的胃口。」
瓦爾克說話時,萊莎看見他左手拇指正緩慢地摩擦著腰間火銃的擊錘。那種節奏,與他說話的頻率完美同步。
Ⅲ. 暴力與逃離
萊莎嗅到了空氣中升騰的硝煙味。那是危險即將引爆的前兆。她的人生閱歷中,與長輩及權威的壓迫關係讓她養成了一種基因裡的叛逆——她不打算衝突,但她絕對嫌惡被納入對方的規則。
瓦爾克的對白還在持續,那種塔倫提諾式的冗長卻帶殺機的談話讓空氣變得黏稠。萊莎緩慢地向後挪動椅子。木腳與地板摩擦發出的微弱聲響,被瓦爾克故意抬高的說話聲完全掩蓋。
當瓦爾克的手按下擊錘、打算射殺一名試圖反抗的農民時,萊莎已經退到了後牆的暗門邊。
瓦爾克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那個閃動的黑影。他微微皺眉,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讓他感到一陣敏銳的苛刻感。他只為他的利益群體負責,而那個逃掉的女孩,顯然是一個預期之外的變數。
「追。」瓦爾克冷冷地吐出一個字,原本漫不經心的士兵瞬間化為獵犬。
Ⅳ. 荒原的雪與蒸汽
萊莎衝出了酒館,迎接她的是刺骨的寒風。她迅速穿過由歪斜土胚房組成的巷弄,那是王家衛式極速掠過的背景,光影在土牆與冰霜間扭曲。
她來到村外的藏匿點,那裡停著她的載具:「蒸汽雪橇 · 碎影號」。這是一台帶有強烈機械美感的載具,外殼是生鏽的鐵皮,側邊密佈著黃銅氣壓導管。
她啟動了引擎。雪橇排氣口噴出的濃稠白煙與鉛灰色的暮色融合。載具發出的轟鳴聲並非規律的轉動,而是一種帶著喘息的、沉重的律動感。
「走吧,老夥計。」她低聲說道。
隨著引擎的推力,雪橇在凍硬的泥沼上劃開兩道深邃的痕跡。萊莎在後視鏡中看見遠方酒館燃起的火光——那是瓦爾克在清算他的「利益成本」。對於萊莎而言,那火光像是過去二十四年壓迫生活的縮影,正被她不著痕跡地甩在身後。
天色徹底沉了下來,呈現出一種憂鬱的群青色。雪橇的黃銅燈在黑暗中搖晃,光線所及之處,只有無盡的荒原與被凍死在路邊的黑石。
「我聽說,如果你在荒原上跑得夠快,風就會把你的名字從王都的戶籍冊上吹走。瓦爾克喜歡火藥,我喜歡蒸汽。火藥是一次性的毀滅,而蒸汽是漫長的逃離。今天,我選擇後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