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一路北行,走了數日,終於抵達邊關。
邊城不若京城繁華,城牆斑駁,風沙時常掠過街巷。但因往來商旅眾多,市集倒也熱鬧,各地貨物匯聚,酒肆與客棧門前人聲鼎沸。白家向來行商廣泛,早在此地置辦了一處宅第與數間鋪子,專供商隊往來歇腳。
眾人安頓妥當後,已是入夜時分。
晚膳用得簡單,卻頗為暖胃。廳中燈火溫黃,遠處偶爾傳來巡夜兵卒的腳步聲。
席散之後,池清羽與白瑾安仍在廳中小坐。
忽然,院外隱約傳來低聲說話。
池清羽抬眸看去,只見廳門外廊下,伏青正與一名身影瘦削的男子低聲交談。那人一身黑衣,幾乎融入夜色之中,若不細看,極難察覺。
白瑾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淡聲道:
「那是夜牙。」
她輕輕一笑。
「他擅長打探消息。既然找來,多半是查到了什麼。」
話音方落,外頭那黑衣人已低聲說完,身形一晃,竟如影子般掠入院中暗處,轉瞬消失不見。
伏青站了一瞬,這才轉身走入廳內。
他向白瑾安拱手行禮,神色沉穩。
「家主。」
白瑾安微微頷首。
「說吧。」
伏青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逐一回報。
「京城那邊,最近博雅詩社辦了詩會,不少文人雅士都去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四老爺也去了。」
白瑾安聞言,眉梢微挑,輕嗤一聲。
「四叔?」
她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他老人家也懂詩?」
一向面無表情的伏青,唇角似有一抹上掦的弧度。
白瑾安又像忽然想起什麼,目光微沉。
「博雅詩社的主人,不是三皇子派系裡,禮部一位侍郎夫人的產業嗎?」
伏青點了點頭。
「正是。」
他接著說道:
「夜牙查到,詩會散後,四老爺並未立刻離開,而是進了詩社後院的廂房,與人密會。」
「談了什麼暫時未能探得,但密會之人的身份倒查到了。」
白瑾安眸光微凝。
「誰?」
伏青答道:
「是三皇子名下一家鋪子的老掌櫃。」
廳中一時安靜了片刻。
燭火微微晃動。
白瑾安輕輕敲了敲桌面,唇角帶著一絲冷意。
「原來如此。」
伏青又繼續稟報另一件事。
「礦脈那邊,已經派人按家主吩咐去運作。不過……」
他語氣微頓。
「有兩條路線最近有些動靜,似乎還有另一派人馬,也在調查。」
池清羽目光微微一動。
白瑾安倒並不意外,只淡聲問:
「我們的人可有露出行蹤?」
「沒有。」伏青回答,「已交代下去,先不要打草驚蛇,以尋礦為主。對那些人多加留意便是。」
白瑾安點了點頭。
她與池清羽對視了一眼。
兩人幾乎同時想到一件事。
若有人也在查探礦脈,而又偏偏集中在這兩條路線——
那麼礦脈落在這兩處的可能性,便極高。
只是……
另一派人馬是誰?
若不是白慎行……
那大概,就是三皇子的人了。
池清羽沉思片刻,忽然問:
「四老爺……是什麼樣的人?」
白瑾安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憶什麼。
燈火映在她的眼中,顯得有些幽深。
「父親在世時,白家還沒有如今這般興盛。」
她語氣平靜地說著。
「那時父親在江南行商,遇見了我母親。兩人便在江南慢慢把生意做大。」
「可以說,如今白家與旁支能過上好日子,多半都是靠著父親當年的基業。」
她微微停了一下。
聲音低了幾分。
「可惜,一場急病,父親突然離世。」
「那時我才十歲。」
「白家族老見母親性子柔弱,便起了心思,想吞掉這份產業。」
廳中一片寂靜。
池清羽靜靜聽著。
白瑾安的語氣仍舊平穩,卻帶著幾分冷意。
「那些人,當年全仰仗父親過上好日子。可父親一走,他們不是想著扶持孤兒寡母,反倒急著分食利益。」
她輕輕笑了一下。
笑意卻不達眼底。
「好在那些年我們長住江南,京城白家並不清楚我的情況。」
「我便換上男裝,在老管家白忠的陪同下回了京城。」
「硬是把白家的生意一點點收回來。」
她說得雲淡風輕。
可池清羽卻知道,那其中必定有多少艱難。
白瑾安又補了一句:
「女兒身的事雖然瞞得嚴實,但旁支的人始終想插手白家,分更多好處。」
說到這裡,她的目光微微冷了幾分。
「若不是清羽提醒,我還真沒有提防過。」
「那個左腿略有不便,平日總是笑呵呵對我與母親、瑾蘭十分和氣的四叔——」
「竟會有這樣的野心。」
伏青這些日子的調查,也逐漸印證了這一點。
白慎行表面溫和,不爭不搶。
可私底下,卻確實有不少動作。
池清羽看見白瑾安神色有些陰沉,便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動作極輕。
卻讓人心中微微一暖。
白瑾安回過神來,對她笑了笑。
「是啊。」
她語氣輕鬆了些。
「至少現在發現,還不算晚。」
伏青又說道:
「至於知道家主身份的幾個人,最近也都有人暗中盯著。」
「暫時沒有發現異常,也未查到與四老爺有牽連。」
白瑾安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無妨。」
她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從容。
「先讓人繼續盯著。」
她的目光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清冷。
「或許時機未到。」
「但只要有一點火苗——」
她微微停了一下,語氣極輕,卻帶著決斷。
「我們就得把這把火,徹底滅掉。」
廳中燭影搖曳。
夜色,愈發深沉。
而邊城的風,也正悄悄掀起新的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