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京城。
博雅書社。詩會早已散去,前院仍殘留著些許酒香與墨香,幾名文人三三兩兩離去,談笑聲逐漸遠去。可在書社後院的一間廂房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房門緊閉。
桌上茶盞未動,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老掌櫃坐在主位,臉色陰沉。
「那礦山的消息——」
他冷冷開口。
「到底可不可靠?」
白慎行站在桌前,背脊微微佝僂,額頭早已滲出一層冷汗。
「派去的人回報說,青麓山附近幾條山脈都查過了。」
老掌櫃語氣愈發冷。
「沒有礦脈。」
白慎行猛地一驚。
「不、不可能!」
他連忙說道,聲音都有些發顫。
「那消息我可是花了大半年才打探到的……青麓山附近,真的有礦!」
只是這句話說得越急,他自己反而越心虛。
那礦脈的消息——
可是花了他大半身家才打探來的。
可這話,他只敢在心裡想,卻不敢說出口。
老掌櫃冷冷看著他。
「三公子對這鐵礦,早就安排好了後頭要用在何處。」
他語氣緩慢,卻透著寒意。
「若你這消息不真——」
老掌櫃微微停頓。
「公子恐怕……不會太高興。」
白慎行臉色瞬間白了。
他身子微微發顫,連忙上前一步。
「劉掌櫃!」
他幾乎是帶著哀求地說。
「我真的是打探到消息,才敢稟告公子的!」
「請掌櫃替我在公子面前說說好話!」
情急之下,他竟伸手抓住了老掌櫃的衣袖。
老掌櫃眉頭一皺,厭惡地甩開。
「放手。」
白慎行踉蹌了一下。
老掌櫃連多看他一眼都懶得,轉身推門而出。
房門「砰」的一聲關上。
廂房內只剩白慎行一人。
寂靜片刻後——
「啪!」
一聲脆響。
桌上的茶盞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散。
白慎行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的跛症是從娘胎裡帶來的。
自幼身體不好,別說習武,就連科舉之路也早早斷了。
家裡窮得揭不開鍋,自然更不可能花錢供他讀書。
像白瑾安父親那樣,南下行商、闖出一條路——
那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原本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大概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下去。
可命運偏偏在這時變了。
白瑾安的父親開始發跡。
江南生意越做越大,銀錢如流水般進來。
白家本支、旁支,都跟著沾了光。
甚至連一些官家子弟,也願意與白家往來。
有幾年,白家惹上官司。
白慎行便替人跑腿,在各處衙門之間打點周旋。
久而久之,他竟也摸出了一點門道。
那時他才明白——
權、勢、利。
三者原來是相輔相成的。
缺一不可。
正當他想藉著這些關係再往上爬時——
白瑾安的父親卻突然病逝。
一夕之間,白家大亂。
族老爭權、旁支奪利,人人都想從這塊肥肉上咬下一口。
白慎行自然也動過心思。
可他很清楚。
自己不是經商的料。
就算分到家產,也守不住。
所以他選了另一條路。
雖然要聽白瑾安這個黃毛小兒在白家發號施令,著實讓人不痛快。
但比起行商,他更想要的——
是權勢。
而白家的銀錢,正好能替他鋪路。
於是,他開始扮演一個溫和體貼的叔叔。
在族人面前,偶爾替白瑾安說幾句話。
在外人面前,也總維護白家的臉面。
果然。
白瑾安對他出手大方。
逢年過節,賞賜從不吝嗇。
而那些銀兩——
他全都拿去打點人脈。
一步一步,替自己鋪路。
直到幾年前,有人替他牽線——
三皇子。
當他第一次見到那位天潢貴胄時,心中便生出一個念頭。
若是能跟對主子……
那可就是從龍之功。
等三皇子登上大位,還怕沒有榮華富貴?
到那時——
別說白瑾安的家主之位。
整個白家,也未必不能落到自己手中。
所以他才狠下心來,砸下大半身家,四處打探礦產消息。
終於得知青麓山附近疑似有鐵礦。
他立刻將消息獻給三皇子。
可如今——
三皇子的人卻說找不到礦脈。
怎麼會?
白慎行的手慢慢握緊。
指節泛白。
不過……
他眼中忽然閃過一抹陰狠。
還好。
他也不是只準備了這一手。
邊關那邊——
很快,就要亂起來了。
邊城。
軍營內。
帳簾被人掀開。
顧承朗快步走進營帳。
「阿叔。」
他看向帳內的一名老副將。
「朱軍醫可看出什麼了?」
老副將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朱軍醫還在裡頭看著。」
他壓低聲音說:
「只是……說來也怪。」
顧承朗皺了皺眉。
老副將繼續說:
「這次奇襲的戰場離邊城並不近,打完仗後該燒的都燒了,該埋的也埋了。」
「照理說,不該有疫病才對。」
可偏偏——
事情就是發生了。
原本軍營還沉浸在打勝仗的喜悅之中。
誰知沒過幾日。
就有士兵開始不對勁。
先是一兩個人上吐下瀉。
接著,病倒的人越來越多。
如今——
已經有幾十個。
更讓人心驚的是——
軍醫開的那些治疫藥方,喝下去卻時好時壞。
病情始終沒有真正好轉。
老副將臉色沉重。
「再這麼下去……」
他低聲說。
「這些兵還沒被外敵打倒,恐怕就要一個個倒在病上了。」
帳中氣氛一時沉得嚇人。
顧承朗眉頭緊鎖。
帳外,邊城的風正呼嘯而過。
而一場看不見的危機——
正悄悄逼近軍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