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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橫衝直撞》(Marty Supreme, 2025)是要觀眾花150分鐘去同理討人厭的主角。我倒覺得,《哈姆奈特》(Hamnet, 2025)是要觀眾花兩小時,看一個怎麼看都看不出說服力的故事。
《哈姆奈特》改編自北愛爾蘭小說家瑪姬.歐法洛(Maggie O'Farrell)的同名小說,建立在一個頗有溫度的假說:威廉.莎士比亞(1564-1616)的不朽悲劇《哈姆雷》(Hamlet,常譯為哈姆雷特,本文採彭鏡禧教授的譯名),是為十一歲那年夭折的兒子哈姆奈特(Hamnet, 1585–1596)而寫。此說由來已久,可上溯至浪漫主義時代,絕非小說與電影的原創;歷來多少論者前仆後繼,考證索引,仍無法獲得廣泛認可,眾多《哈姆雷》校注本、譯本對「哈姆雷即哈姆奈特」一說根本隻字不提。事實是,只要讀完這本取材自丹麥史的復仇悲劇,大概就會放棄這種徒勞的穿鑿附會。一個一百多年來無法證實的學說,任金獅獎、奧斯卡得主趙婷再怎麼大膽假設,在莎士比亞的戲劇與人生之間百般對位,也禁不起觀眾一丁點的小心求證。更何況電影中的對位相當牽強(詳下)。多年來苦無代表作的趙婷,重溫莎學前人舊夢,在夢中力求再登導演生涯高峰,一往情深卻也一意孤行,其姿態,竟有種唐吉軻德式的天真。
先說時序:學界公認,《哈姆雷》約完成於1601年。換言之,距離莎翁喪子,已有五年,在電影中卻像緊接著發生。其實整部《哈姆奈特》最不寫實之處,就是時間。從威廉與安妮絲(Agnes / Anne Hathaway, 1556–1623)成婚(1582)到《哈姆雷》公演(不早於1601年),近二十年光陰沒有在演員飾演的角色身上留下半點痕跡,莎士比亞夫婦沒有變老,女兒也沒有變得更成熟。飾演莎翁的保羅.麥斯卡交出稱職的表演,但怎麼看就不像十八歲。
趙婷知道,一部以莎翁為要角的電影,若沒有幾句莎劇臺詞,怎能滿足莎劇讀者、觀眾「跟著念」的欲望?於是威廉追求安妮絲,脫口便是《羅密歐與茱麗葉》;為了給安妮絲驚喜,三個兒女共演《馬克白》有名的三女巫(呂健忠譯為「司命姐妹」)。可惜這些莎翁家庭生活的「補白」,服務的是門外漢;略知莎劇的觀眾,內心則警報大作,因為《羅密歐與茱麗葉》其實寫於1595年前後,也就是莎士比亞夫婦婚後十餘年;至於《馬克白》,約完成於1606年,距哈姆奈特之死已十年。時序表如下:
1582 威廉.莎士比亞(18歲)與安.海瑟威(又名安妮絲,26歲)結婚。
1585 哈姆奈特及雙胞胎妹妹茱蒂絲(Judith)生。
1595 莎翁(31歲)寫作《羅密歐與茱麗葉》。
1596 哈姆奈特卒,得年11歲。
1597-1601 莎翁完成《快樂的溫莎巧婦》(The Merry Wives of Windsor)、《皆大歡喜》(As You Like It)、《無事生非》(Much Ado About Nothing)、《第十二夜》(Twelfth Night)等喜劇。
1601 《哈姆雷》完成,是莎翁的第三部悲劇。莎翁之前,已有劇作家將此題材搬上舞臺。
1606 《馬克白》完成。

電影中,莎士比亞的三個兒女共演《馬克白》。真相是,莎翁寫《馬克白》時,兒子應已過世多年。
《哈姆奈特》最後一場戲,也是全片的重頭戲,是安妮絲與哥哥來到倫敦,觀賞丈夫為亡兒所作的《哈姆雷》。這場戲中戲的舞臺布景是一片翠綠的森林,與安妮絲徜徉的森林相呼應;布景正中央黑黝黝的門洞,則顯然呼應森林中那神祕的地洞。然而影評人Nicholas Barber發表於BBC的影評清醒地指出,《哈姆雷》的場景是城堡、宮廷,根本不是森林,劇場沒有理由使用這種布景。《哈姆奈特》濾鏡下的《哈姆雷》,從士卒值夜,在黑暗中驚見死去丹麥王的遊魂,到宮廷內死傷枕籍的鬥劍大會,竟全在森林布景前上演。這是趙婷的賭注,賭的是觀眾早已淚眼朦朧,理智關機,無暇察覺整體畫面活生生的不協調感。
《哈姆奈特》借用莎翁與《哈姆雷》的國際名譽,得以跨出好萊塢與美國,以High Art的賣相,直達國際觀眾,結果是成也《哈姆雷》,敗也《哈姆雷》。趙婷使出全力,要把《哈姆雷》的劇情與臺詞扭絞成她想要的樣子,為電影的溫情幻想與催淚機器服務,卻終究小看了文本內蘊的反作用力。《哈姆雷》本有其桀敖不馴的生命,不斷反抗趙婷執拗的塗寫、一廂情願的借屍還魂。電影中有一幕,喪子後的莎翁站在向晚的倫敦泰晤士河畔,陷入悲傷。鏡頭特寫保羅.麥斯卡的臉部正面,他黯然吟出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這段莎劇最知名的獨白,直到「也因此苦難才如此長壽」為止,是三千多行的《哈姆雷》中,少數在《哈姆奈特》的「喪子」框架下派得上用場的――其實,根本可以套用到任何「人生實難」的情境。但以下「誰甘心忍受世間的鞭笞與嘲諷、壓迫者的欺凌、傲慢者的羞辱、失戀的創痛、司法的貽誤、官員的蠻橫,以及有德之士默默承認小人的踐踏」,置之於純寫親情的《哈姆奈特》,不是文不對題,就是顯得無病呻吟。因為全片的苦難其實只有「喪子之痛」;丹麥王子的獨白臚列了一堆苦難,偏偏沒有這項。(當然,因為哈姆雷沒有子女。)說實話,我倒寧願To be, or not to be是出自哈姆奈特之口,表現他捨己救手足、輾轉於生死幽明之際的拉扯掙扎。
更使人摸不著頭緒的,是電影另一幕,莎翁督導演員排練《哈姆雷》,趙婷讓飾演哈姆雷的演員念的,竟是對奧菲麗雅的惡言相向:
去修女院吧!怎麼,難道你想生育罪人?我為人還算正派,卻自知罪孽深重,恨不得母親不曾把我生下!我狂妄、一心報仇、野心勃勃,壞主意多得不得了,……,我們全是混帳!誰也別信!去你的修女院吧!(第三幕第一場)
引文中「修女院」(nunnery),學者認為在伊麗莎白時代一語雙關,影射「妓院」。如此尖酸恨世的丹麥王子,真的能佐證電影強行加諸《哈姆雷》的溫馨詮釋?或只是讓觀眾莫名其妙?這些臺詞要不是「一心報仇、野心勃勃」,逮到機會,衝破電影苦心經營的溫情表象,發出拒絕被馴服的怒吼,不然就是根本來自另一部電影。畢竟《哈姆雷》難倒讀者、演員、導演、批評家與研究者,也不是一兩天了,遑論出發點就站不住腳的趙婷。《哈姆奈特》的催淚機器(當然,有潔西.伯克里等人助攻)固然可以攻陷許多理性觀眾的淚腺,卻難掩文本與影音之間,情緒的貌合神離。
最後,由女性編劇、執導,改編自女性撰寫的小說,聚焦於女性 / 母性經驗的《哈姆奈特》,在多大的程度上,是一部「女性電影」?《哈姆奈特》把數百年來學者聚訟不休的《哈姆雷》簡化成類似「父子情深」之類的東西(其實我看不出趙婷到底想把《哈姆雷》簡化成什麼命題,姑且如此名之),於是必須儘量淡化哈姆雷與其他眾多角色的關係。母后葛楚、殺兄娶嫂的叔父克勞狄斯、奧菲麗雅一家三口、明理可信的好友何瑞修,在電影的婆娑淚眼中,全是達成莎士比亞夫婦最終和解路上的多餘岔路。但觀眾不禁仍要問:如果哈姆雷就是哈姆奈特,克勞狄斯、奧菲麗雅又是誰?一部悼念亡兒、安慰妻子的戲劇,為何痛斥主角的母親「迫不及待鑽進亂倫的被窩」?為何感喟「軟弱啊,你的名字叫女人」(皆為第一幕第二場)?
「這一切和我兒子有什麼關係?」這是《哈姆雷》開演時,安妮絲的質疑。當然,安妮絲被戲劇的移情力量說服了――或者說被操弄了。這場戲中戲的編劇是莎翁,導演可能也是莎翁,但操縱一切的無疑是趙婷。電影一開始,村民傳言安妮絲是女巫。這條線索隨即被輕輕放過,我們無從得知,走入婚姻、走入母職的安妮絲是否仍被當作女巫,或是這可能要命的標籤是否曾給她帶來麻煩。只知道在趙婷的電影巫術下,安妮絲不再回到林中的巨樹,樹下女陰般的洞穴,而是走入劇場,仰望丈夫的藝術殿堂。自然臣服於藝術――這是趙婷版的《馴悍記》了,而且是個雙殺:不只安妮絲,連複雜、躊躇不決的丹麥王子也被馴化、簡化為「眼淚的價值」。

安妮絲:「這一切和我兒子有什麼關係?」觀眾:「嗯,可能真的沒什麼關係。」
所以,《哈姆奈特》到底告訴我們什麼?一個左支右絀的理論?喪子之痛、藝術的昇華療癒之效?可惜我們都已經知道,實在無須再一部電影來證明些什麼。
推薦指數:★★✩(2.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