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家庭裡，吃飯是一種愛。
桌上滿滿的菜，不停夾過來的筷子，一句又一句：「再吃一點。」
好像只要吃得下，人就會好起來。
但照顧失智媽媽之後，
我慢慢對「吃飯」這件事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剛開始的時候，我們還能一起好好吃飯。
每天準備晚餐時，媽媽總是跟在我旁邊，一直跟我說話。
我可以感覺到，她其實知道自己有些地方不一樣了。
她的心裡有一點慌。
媽媽也曾經很平靜地說過：
「如果有一天被送去養老院，
那乾脆去死一死就好了。」
我知道，那句話裡有一種很深的害怕。
她其實很怕自己有一天需要人照顧，
又很怕，如果真的需要了，卻沒有人照顧。
她常常在說話的時候，一直確認一件事。
她問我：
「我們這樣過日子是不是很好？
為什麼放著好日子不過呢？」
我總是對她說：
「關聖帝君不是也說，你已經可以放寬心退下神職的工作了嗎？
你就在我家好好住下來。孫子孫女都在，一點都不用擔心，我也會一直陪著你。」
在不斷反覆的話題裡，她終於很認真地說：
「好，我就這樣決定了。
我要好好住下來，好好過日子。
我真的可以放心，不用再煩惱了。」
我說：「對，我們會一直陪著你。」
那天吃飯時，我可以感覺到，
她的這一餐飯特別美味。
有一天，她突然對我說：
「你會顧老母，你最有福報。」
她說得很自然。
我笑著回她：
「謝謝妳願意給我機會，也給我祝福喔！」
我心裡知道，
那句話裡有一點感謝，
也有一點她沒有說出口的心疼。
那段時間，我很用心準備三餐。
營養均衡，也參考失智長輩的衛教建議。
可是媽媽還是一天天瘦下來。
從六十五公斤，慢慢變成五十五公斤。
讓人稍微欣慰的是，
她沒有一般老年人常見的三高，也沒有糖尿病。
醫生看了檢查報告，只是很平靜地跟我說：
「你已經照顧得很好了。
失智症的退化不只是認知，是全身性的。
包括消化系統，也會慢慢退化。
吃得好當然有幫助，
但吸收不了，不是你多努力就能改變的。」
後來，媽媽的胃口慢慢變小，但食慾其實還是好的。
她的體力很好。
走路很穩，每天都能走萬步。
聽到喜歡的歌，還會起身跳舞。
我慢慢發現，她一天大概只吃兩餐的量，
就足夠一天的消耗。
吃飯的方式，也開始不一樣了。
她常常像在玩扮家家酒。
把菜夾給別人，又把別人的菜夾走。
把自己的菜盤整理來整理去。
有時候把用過的衛生紙放進碗裡，
下一秒又盛湯準備喝。
甚至把杯子裡的飲料倒進碗裡。
每一餐都有新的玩法。
一開始看起來很混亂。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她其實在做一件事。
她在分享。
她在關心別人有沒有吃飽。
她還在用她熟悉的方式照顧人。
再後來，我又發現一件事。
對她來說，眼前太多碗盤，其實很難專心吃飯。
於是我幫她準備了一個大的餐盤。
把飯菜配色擺好，放在一個碗公裡。
大餐盤上可以放她的餐具、手帕，
還有她不想吃的食物。
這樣，她就能好好專心吃飯。
不用再忙著「勸菜」，也不用忙著「藏菜」。
後來，有一天開始，情況又變了。
媽媽會把飯菜吐在手帕裡，悄悄包起來。
一開始我不太明白她在做什麼。
後來才發現，她其實吃不下，
也不好意思拒絕我的愛。
我跟她說：
「如果吃不下，可以跟我說，不用藏起來喔。」
之後我也慢慢調整每一餐的份量。
有時候，她只吃一口、兩口，
就把手帕蓋在碗上。
那是一個很明確的訊號。
那一餐，她已經結束了。
無論怎麼勸，她都不再吃。
她會直接起身，回房間睡覺。
很多人把吃飯當作一種愛。
但照顧媽媽之後，我慢慢明白，
有時候，
愛其實是理解，
也是用她能感受到的方式給予。
我總覺得，
我不喜歡的，
她大概也不會喜歡。
所以慢慢地，
我也學著不再勉強她。
＃她忘了我看見
＃失智照顧現場
＃爰居散文
＃愛是用她感受得到的方式
林欣藝｜Cynthia－傲嬌娘娘的修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