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咖啡與夢之間
(周默視角)
周默已連續五晚被夢「痛」醒。
不是驚嚇,也不是幻象,
而是一種從骨縫裡滲出的疼痛,
把他從睡眠裡推回現實。
醒來的瞬間,背脊濕透,
猶如剛從冷水裡撈起來。
他彈坐起來,迫切地大口吸氣,
肺裡怎麼成了真空?
第一口氣猛然吸進時,
胸腔瞬間灼熱發痛。
同時也刺激了氣管,
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喉頭竟感到尖銳的疼痛,
是不是夢中曾經被捏碎過?
房間死寂,
寂靜得像某個曾掐住他的兇手,
仍站在暗處,冷冷看著他喘息。
他大概知道自己在夢裡受過什麼傷,
因為身體還記得。
腰腹那一圈隱隱作痛,
像曾被什麼東西攔腰斬斷。
可他永遠記不起夢裡究竟發生過什麼。
越是回想,越是空白。
那片空白像一扇上了鎖的門,
門後不斷滲出冷意,卻怎麼都推不開。
第五天早晨,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他沒醒來呢?
那念頭如同一塊冰,悄悄貼上背脊, |
讓他整個人瞬間清醒。
而就在那一刻,
他忽然很想喝她的熱咖啡。
他想起那間咖啡店。
--我第一次走進那裡,其實只是為了躲雨。
後來才發現,雨停了,我卻沒有走。
她站在吧檯後面,穿著白色襯衫,
袖子隨意挽起,顯得俐落又清爽。
外頭罩著棕色長圍裙,
簡單的線條襯得她氣質清冷。
整體乾淨俐落,帶著一點低調的好看。
低頭沖咖啡時,長髮垂在肩前,
雨後的陽光從窗邊落下,
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柔和。
她不是那種一眼驚豔的漂亮。
而是讓人想多坐一會的好看。
她看起來很年輕。
墨色長髮柔順地垂在肩際,
身上還帶著些許大學生的生澀與內斂。
遞上水杯時,眼神總會禮貌地微微垂下。
嘴角那抹和善的淺笑,
像某種沒有副作用的藥,
安靜地撫平人心裡那些說不出口的疲憊。
我總是點卡布奇諾。
她會輕聲確認一次:
「熱的,對嗎?」
聲音溫溫醇醇的,
像剛熱好的牛奶。
我其實有很多話想跟她說。
比如今天下雨。
比如這家店的豆子味道很好。
比如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微微彎起。
但我什麼都沒說。
我每天來,坐在靠窗的位置。
喝完咖啡,說聲謝謝。
她會回我一個很淺的笑。
那笑讓人放鬆,
也讓我更清楚,我和她之間隔著一段距離。
我從來沒問過她更多。
因為一旦知道,就會想記住。
而我現在,
沒有資格去記住誰。
我還有自己的睡眠問題要解決。
我不知道自己的心理是不是出了毛病,
未來像一條沒有出口的巷子。
可她還在念書。
年輕,乾淨,像一頁沒有折痕的紙。
所以我只能每天來。
喝她親手做的那杯咖啡。
(沈安安視角)
下午兩點,咖啡店最安靜。
不是因為沒人,
而是因為這時候來的人,
都是在打發時間。
靠窗的那位中年男子每天都點同樣的美式,
電腦螢幕永遠停在同一份簡報。
我知道他已經被開除了,
他只是需要一個地方,整理自己的思緒。
他的夢裡,常常有兩個女人,
一個是他媽,一個是他老婆,
兩個人永遠歇斯底里地對他狂吼。
吧檯右邊那對情侶,今天又坐在老位置。
女生笑得很甜,手指卻一直在杯緣轉圈。
她的面容看起來乾淨。
可夢裡卻不是。
反倒是男生簡單得多,夢裡總是在下雨,
還有一個他假裝忘記的人。
我一邊擦杯子,一邊在心裡替他們下結論。
但放心,我不會說出口的。
偷看別人的夢,已經夠沒禮貌了。
我是沈安安,心理系大三,
週末白天在這間咖啡店打工。
不特別聰明,也不特別勤奮,
唯一的專長是裝傻。
這其實很有用。
人們對一個「看起來沒什麼存在感」的人,
通常不會特別提防。
他們會在我面前聊出軌、聊厭世、
聊對人生的無力感,
然後回家,在夢裡把話說得更誠實。
有時候我真的會懷疑,
人類是不是只有在睡著的時候,
才敢當自己。
咖啡機低低地響了一聲,像在提醒我別分心。
我把拉花做歪了,客人卻完全沒注意。
他們很少注意我,
這也讓許多事變得簡單。
如果有人問我,
我怎麼會知道別人夢什麼?
我通常只會笑一笑,說我瞎猜的。
但真相是--
我能自由進出別人的夢境。
不是每個人,也不是隨時。
但只要對方睡著,心裡又有點放不下的東西,
我就能進去。
像走進一間沒鎖門的房子。
第一次發現這件事時,我嚇壞了。
後來發現,世界還是照常運轉,
房租照樣要繳,報告照樣要交,
於是我就慢慢學會把這能力,
當成一個不太方便的天賦。
它沒讓我變得更厲害,
只是讓我更清楚,
每個人心裡,
都有不願意被看見的地方。
我不會干涉。
至少,我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直到他走進店裡。
他不是第一次來,
卻是我第一次有時間仔細看他。
他總是穿著純白長袖襯衫。
不是潮牌,也不是緊身設計。
乾淨、合身,
像他對生活的態度一樣,沒有多餘的修飾。
黑色牛仔褲貼著筆直的腿線,
布料隨步伐微微繃緊,
卻不顯張揚。
乍看之下,他是個斯文安靜的男生。
髮絲自然低垂,眉眼清俊,
說話時語氣溫和,
甚至帶著一點禮貌的疏離。
可白襯衫之下,又藏著另一種吸引力。
他整理袖口時,
布料底下會隱隱帶出結實的手臂線條。
胸膛沒有刻意挺起,
卻在呼吸間把襯衫撐得很有存在感。
肩膀寬得剛好,
是那種會讓人覺得可靠的寬度。
他的五官乾淨又協調。
那種斯文不是裝出來的,
而是自然流露的教養與克制。
當他低頭專注時,
睫毛在光影裡落下細碎陰影,
像和這個世界始終隔著一點距離。
你會以為他不具侵略性。
直到某個不經意的瞬間--
他單手拎起東西時,
手背筋脈清晰浮現,
袖口往上滑了一寸,
布料下的線條隱約顯形。
那一刻你才會明白,
有些人的侵略感,
並不是張揚地亮出來的。
而是安靜地,慢慢地在你心裡生長。
他點了卡布奇諾,無糖。
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我把咖啡遞給他時,
他看見了我手腕上的傷口。
「燙到?」他問。
「嗯,咖啡機不太喜歡我。」我說。
他笑了一下,很短,卻很溫暖。
「那也許是它想放假了,有沒有給人家週休二日?」
他一邊說,一邊遞給我一片 OK 繃。
一瞬間,我忽然覺得這個人很溫暖。
夢裡,會不會也是?
這種想法很危險。
因為我一向對「溫暖」的夢,
沒什麼抵抗力。
他坐在角落的位置看書,沒有滑手機。
偶爾抬起頭,望向窗外。
恰好那時,外頭開始下雨。
我低頭擦桌子,心裡卻有點分神。
不是因為他,
而是因為那種久違的期待感,
像有隻小貓在心口用尾巴輕輕勾了一下,
勾得我坐不住。
晚上打烊後,我回到租屋處。
洗完澡,躺在床上,雨聲貼著窗。
我原本不打算做什麼,
只是閉上眼,想讓自己休息。
但腦海裡,
一直浮現他白天那個短短的笑。
於是,忍不住
進了他的夢。
夢中,雨聲變大了,腳下是濕的。
我站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
路燈歪斜,水窪映著破碎的光。
我嘆了口氣。
「……好吧,不是我喜歡的那種夢,氣氛有點詭異。」我對自己說。
遠處,那個男人站在雨裡。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只是這一次,
他的眼神空洞得不像白天那個人。
而我忽然明白,
我可能不小心闖進了一個,
不能只看一眼就離開的夢。
雨還在下。
夢,才正要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