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塊錢的零錢》

半夜的永和豆漿燈很亮。

那種亮不是溫暖的。

比較像考場日光燈。

以青坐在塑膠椅上。

桌上是一份蛋餅，一杯豆漿。

她其實沒有很餓。

只是走到那條街，順手就進來了。

掏錢的時候很自然。

腦袋裡的價格還停在上個月。

老闆看了一眼。

「欸欸欸，少五塊。」

語氣沒有不好。

甚至還算客氣。

以青愣了一下，

忘了價目表豆漿已經調整到25元，

從口袋裡摸出五元銅板。

銅板在桌上響了一聲。

事情其實很小。

但那聲音忽然讓她想到小時候。

——

以前長輩講做生意，

常常提醒一句話：

「沒準備零錢是要做什麼生意?」

那時候她不太懂。

市場裡總是很吵。

菜販、魚販、肉攤。

客人拿一百。

老闆翻抽屜。

找零錢。

真的沒有的時候，隔壁攤會幫忙換。

整條市場像一個流動的零錢銀行。

——

但有時候事情也很奇怪。

客人拿銅板湊。

攤商反而會皺眉。

「妳不要給我一堆一塊錢的啦。」

可是如果攤商沒有零錢。

找不開。

就會說：

「那你拿兩顆蔥好了。」

規則好像一直在變。

——

以青咬了一口蛋餅。

後面聽到老闆念員工的聲音。

「豆漿做了又倒回去，喔，都不用本錢?」

聲音不大。

但在半夜的店裡很清楚。

她忽然想到剛剛那五塊。

豆子多少錢。

蛋多少錢。

五塊多少錢。

整家店的空氣，好像都在算帳。

——

她忽然開始想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下次如果再來。

是不是乾脆拿一張百鈔。

這樣最安全。

但她又想到另一個畫面，

假如過幾年，

老闆看著百鈔。

「欸欸欸，少五塊。」

於是故事又重新開始。

——

這時候她忽然理解一件事情。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

越來越多人喜歡刷卡。

手機嗶一下。

金額跳出來。

沒有銅板。

沒有找零。

沒有那句：

「少五塊。」

科技有時候不是為了效率。

只是為了讓人不用在半夜的豆漿店裡。

突然覺得自己像算錯題目的學生。

——

以青把豆漿喝完。

桌上只剩一點白色泡沫。

她站起來的時候忽然想。

也許下次肚子餓。

她還是會走到這條街。

只是可能會去另一家。

那裡的燈光也很亮。

但空氣裡。

沒有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