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鎖之窗》
以青那天是在捷運上看到新聞的。
手機滑過去。
標題很大：
「成人網站封鎖一天復活。」
下面還有一句。
政府表示——
會與數發部研議如何處置。
以青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
捷運車廂在晃。
像某種很慢的搖籃。
——
其實大家心裡都知道。
網路不是一棟房子。
比較像一座海港。
今天封一艘船。
明天另一艘船靠岸。
換旗。
換名字。
換碼頭。
風一吹。
又是另一艘船。
——
以青想到以前新聞很喜歡一種畫面。
海盜船。
骷髏旗。
炮聲。
但現在的海盜比較安靜。
沒有炮。
只有伺服器。
——
一個人在某個城市租了機房。
另一個人在另一個國家買了網域。
第三個人在第三個地方做廣告。
第四個人只負責修播放器。
第五個人也許是客服。
回信的語氣很禮貌。
像普通網路公司。
——
有時候新聞會說：
創辦人已婚。
不太看A片。
公司很多女性員工。
以青看到這裡常常會停一下。
因為那句話很奇妙。
像是替一艘海盜船刷了白漆。
變成一艘科技新創。
——
車廂到站。
有人上車。
有人下車。
手機又滑到另一段。
部長說：
「平台很難管理。」
「我們會再封鎖。」
「也會研議處置。」
——
以青忽然想到一個畫面。
夏天的市場。
攤販把窗戶補了一塊紗網。
蒼蠅還是在飛。
不是因為紗網沒用。
只是市場本來就有蒼蠅。
——
捷運過了幾站。
新聞已經滑走。
以青把手機放回包包。
窗外是城市。
很多窗戶。
很多燈。
很多人正在上網。
有的人在追劇。
有的人在打遊戲。
有的人在看新聞。
——
以青忽然覺得。
這個時代很文明。
連海盜都沒有炮。
只有一句很溫和的話：
「我們會再研究看看。」
《研議之海》
那天新聞滑過去的時候，以青正坐在捷運上。
車廂很亮。
手機螢幕更亮。
標題寫著：
某網站封鎖一天復活。
下面一行字很平靜：
「將與數發部研議如何處置。」
以青看著那句話。
捷運剛好進隧道。
窗外一片黑。
——
「研議」這個詞很有意思。
像一張很大的桌子。
桌上放著水杯、簡報、投影機。
有人翻資料。
有人點頭。
有人說：
「這個問題需要跨部會。」
於是事情忽然變得很大。
像被放進一個很整齊的抽屜。
——
但網路不是抽屜。
網路比較像海。
今天封了一艘船。
明天另一艘船換個旗子又回來。
船長可能在另一個城市。
機房可能在另一個國家。
域名又在第三個地方。
海風吹過。
一切看起來都很文明。
沒有炮聲。
只有公告。
——
以青忽然想到。
以前的海盜故事都很吵。
砲彈。
煙。
木板。
現在的海盜比較安靜。
他們坐在電腦前。
換一個網域。
像把船漆換一層顏色。
——
捷運停了一站。
有人上車。
有人下車。
手機新聞還停在那句話。
「將與數發部研議如何處置。」
以青忽然覺得。
這句話其實很溫柔。
它不是說事情解決了。
也不是說事情無解。
它只是說：
桌子已經擺好了。
大家會坐下來談一談。
——
至於海上的船。
還在航行。
只是港口多了一塊告示牌。
上面寫著：
「我們正在研究如何處理海盜。」
《港口的告示牌》
捷運車門關上的時候，
以青的手機剛好滑到那句話。
「將與數發部研議如何處置。」
車廂很亮。
人很多。
大家低頭看自己的螢幕。
——
新聞說網站被封鎖。
一天後復活。
像一艘船被趕出港口，
轉個彎，
換一面旗子又回來。
以青忽然想到很久以前讀過的一句話。
小國寡民。
雞犬之聲相聞。
老子想像的世界很小。
村子很近。
人不遠行。
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秩序。
——
但網路不是村子。
網路比較像海。
今天船從香港出發。
明天停在荷蘭。
後天換個網域又回來。
港口立著牌子：
「此處禁止海盜。」
海上卻沒有岸。
——
捷運過了一站。
一個人靠著門滑手機笑了一下。
也許他正在找那個新網址。
也許只是看短影片。
海很大。
誰也不知道哪一艘船會靠岸。
——
以青忽然覺得。
政府有點像港口管理員。
每天在岸邊釘新的告示牌。
寫得很正式。
「封鎖。」
「通報。」
「研議。」
——
但海不看告示牌。
海只看風。
船只看流量。
——
捷運出了隧道。
窗外亮起來。
城市一排排窗戶。
每個窗戶裡都有人。
每個人手裡都有一片海。
以青忽然想到。
也許這個時代最像老子的地方不是小國。
而是——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小螢幕裡。
雞犬相聞。
流量相通。
至於港口。
還在慢慢研究。
怎麼管理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