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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越來越像交易、利益交換。想擁有理想的家庭合照?付費租借家人。想在婚禮上不被沒品的親友鬧場?租借伴娘、租借臨時演員扮演親友。不想面對出櫃的尷尬,想讓父母安心?找人來演一場戲吧。這些聽起來荒謬,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問題的選項,在日本已變成一個真實存在的產業。
出租家人服務,從扮演父親、丈夫,出席畢業典禮、陪同老人,都明碼實價,銀貸兩訖。電影《日租家庭 (Rental Family)》正以此為藍本,導演宮崎光代以溫柔而一矢中的的鏡頭,解構這種便利,問出每個人都關心的問題:關係是否能用金錢衡量?買回來的關係,如果沒有了金錢作為聯繫,那又剩下了什麼?
其實,這齣電影說的不是「出租家人」這個行業的秘辛,而是在講「被需要」的重量。主角Phillip Vanderploeg (Brendan James Fraser飾) 是一位在東京漂泊的美國演員,星途黯淡,生活就像一溝死水。他沒有家人,也沒有人對他有所期待。他孑然一身,像一艘船。沒錨、沒有目標、也沒有可靠岸的地方。直到他誤打誤撞地進入這行,扮演各種角色:混血女孩美亞 (Shannon Mahina Gorman飾) 的父親、失智演員喜久雄 (柄本明飾) 的記者訪客……每一次演出,他都被拉進別人的故事,擁有短暫而真切的羈絆。
不想讓父母擔心的同性伴侶、想重拾過去的老人、渴望父愛的少女……Phillip在這些虛假的關係中,獲得了能說服他在日本紮根的錨點,一個被需要的証明。
虛假不是壞事,謊言的確存在,但君子論跡不論心。善意的謊言有時是通往真實的橋樑。他們的關係的確由金錢開始,但那些關心、那些陪伴又真是全然的演戲嗎?那條被輕輕帶過的繭居族支線:長年閉門不出的年輕人,透過日租家人的陪伴,從陪打遊戲開始,然後開始整理自己的房間,慢慢拉開窗簾,讓陽光與現實重新敲門,最終學會和現實世界重新連結。那一刻,日租家人的任務可算是完美完成了,這是個猶如童話一樣的療癒過程。有時候,人只是需要被推一把,先在安全的地方練習與人相處,才能去敏,面對真的關係。就像Phillip本身,在一次又一次扮演不同的角色中,終學會誠實面對自己的孤獨和渴望。
誠然,這種Fake it till you make it的浪漫關係,在電影中被無限地美化。當一切落幕,回到現實,Phillip離開,那些短暫的關係會不會變成更深的空虛?電影沒有給出答案,它只是普通地呈現出為何有人會選擇付錢買關係。其實付錢買關係也不是為了貪圖方便,而是真實的關係太貴了。貴在時間、貴在遷就和妥協、貴在可能被拒絕,於是選擇這種可以隨時開始,也可以隨時結束,明碼實價的關係,卻因此更能描繪出孤獨的輪廓。
四季流轉,綠意盎然時入職,熱鬧吵雜的夏日祭典,樹葉轉黃的寺廟,穿起多層大衣的冬日,又回到了櫻花盛開的入學季……電影的畫面就像是一幀又一幀靜謐的浮世繪,美麗的同時又帶有淡淡的哀愁。愈美麗的畫面,愈能襯托出角色內在的空洞,背後的蒼涼,以及主角Phillip的「外人」身份。Brendan James Fraser在電影中笨拙又真誠,演活了Phillip的猶豫與溫柔,試著理解、融入日本的心。
電影和許多日式電影一樣,不像西式電影般有著明確前菜、主菜、甜點的排序,更像是一桌懷石料理,每一道都重要,也沒有一道可以獨佔鰲頭。以往可能會抱怨為什麼不修枝剪節,專注於某一條主線,加深描述即可。現在倒是理解這樣的用意,這大概是比起強行把導演的主觀餵食給觀眾,更像是希望觀眾在他端上的料理中,能夠各取所需。每道菜都讓你自己決定,哪一口更深刻。就像《日租家庭》中,有人會為美亞與Phillip的父女情打動;有人會為老演員的遺憾被滿足而落淚;有人會在Phillip的視角中,感受到身為外來者的疏離與掙扎……這種分散,各自與電影的內心對話,可能就是日式電影獨有的禪意。它不會強逼你接受導演的思想,而是讓你自己挑選視角,在自己的內心和電影對話。
電影的最後,Phillip不再是扮演著美亞的父親,而是用Phillip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和美亞說出從來未對任何人說過的真心話。他不再是租來的父親,而是一個終於在這個櫻花散落的國度中,找到自己位置的人。也許我們每個人都需要一點勇氣,去扮演著他人劇本中的角色,然後在回到自己的劇目,勇敢地演活自己,或是先租借一場勇氣,再學會擁有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