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爾幹半島(Balkans)這個名字,其實出現的時間甚晚。這個字大概來自於突厥語言,至遲在十四世紀,才開始有人將其用於指涉這個大半島地區——與鄂圖曼帝國的崛起脫不了關係。
那麼,在巴爾幹成為巴爾幹以前,這個大地理區域有什麼共同的歷史特性嗎?美國學者Andrew Wachtel認為是有的。無論是在之前還是之後,巴爾幹最大的特點,就是其作為歐亞大陸的十字路口之一,族群組成的流動性非常非常高,並且因為半島地形的破碎而加劇了這個現象。
這裡的「流動性」,一方面指經常有新來的訪客到此定居:斯拉夫人、阿瓦爾人、馬札爾人、庫曼人……另一方面,也指巴爾幹族群打散、重組的次數很多很多次,並且在無數次的重組以後,讓巴爾幹城市中,多數地方的語言構成都複雜到難以理解的境界。
在十八世紀以前,一座巴爾幹的城市中,若用母語區分,其中存在十幾個以上的族群,絕非罕見的事情。
一個人可能在家裡說塞克語,出門跟隔壁的猶太鄰居用土耳其語方言哈拉幾句,然後上教堂聽教會斯拉夫語/希臘語佈道,這樣的情況乃是近代以前,巴爾幹半島在熟習不過的日常景象。
也因為族群組成的流動性,雖然現代許多巴爾幹國家,都聲稱自己在中世紀有「偉大的帝國歷史」,但一般非巴爾幹出身的學者大致同意,「中世紀巴爾幹國家跟現代民族國家雖然有一定牽連,但不能武斷地說二者就是連續體」。
例如,保加利亞第二帝國雖然掛著保加利亞人的名字,但他們內部有大量來自草原的庫曼人、山區牧民的符拉赫人,統治王朝亞森王室更是有可能是符拉赫人血統。而其統治地帶遠超過今日的保加利亞。
這些特性使不同的巴爾幹民族國家對過往歷史歸屬於誰始終爭執不斷,歷史實況卻是,中世紀巴爾幹國家並沒有現代民族概念,他們組成的方式根本與現代國家不同。
而Andrew Wachtel更認為,統治巴爾幹的幾個著名大帝國,不管是拜占庭、鄂圖曼還是奧地利哈布斯堡,他們的統治方針都更接近於兼容在地族群、不干涉文化內層的態度,只要能繳稅徵兵不鬧事,並不會特別去同化他們的語言文化。
更有甚者的是,秉持著普世帝國或多元帝國的理念,他們會主動移動居民,例如拜占庭帝國多次把亞美尼亞人遷到巴爾幹半島。這些舉措進一步加強了巴爾幹文化的複雜度。
由於巴爾幹本身的破碎度和複雜度,使十九世紀開始,當民族主義傳入這個區域時,許多抱持著西歐式理想的民族主義份子,需要從「鑑別」以及「發明」民族開始做起。
但是,大家共居在一起的時間過久,忽然要開始區分「這是我的!不是你的!」「你的鄰居其實是XXX!而你是OOO!」,結果必然是十分慘烈。
Andrew Wachtel認為,這也是為何從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結束,巴爾幹成為動盪不安的歐洲火藥庫。
究其根本,單一民族主義本來對這個區域而言,就是外來的異質物,多元共存才是巴爾幹的歷史常態。巴爾幹(以及鄰近的東歐)必須透過血腥暴力的手段,才能達成西歐單一民族國家的想像。
於是,在二十一世紀初,除了少數地方,巴爾幹漸漸「安靜下來」,可以說是在兩百年的戰亂過後,終於用武器強行達成了粗略的單一民族國家現象。
雖然也是沒完全完成,但巴爾幹逐漸喪失了過往那種單一城市、一打族群的特徵。到了這個時候,Andrew Wachtel覺得巴爾幹作為一個文化地理概念,已經趨於消滅。
於是,巴爾幹自己去巴爾幹化,演變成了「東南歐」。「巴爾幹化」如今只是個抽象的文化概念,演變出巴爾幹化的那個地方,早已不巴爾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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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 "Karte Suedosteuropa 03 01.png"
資料來源:
Andrew Wachtel, 《The Balkans in World Histor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