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末,我們跟著《一看就會的作文書》的節奏,練習描寫家庭成員。一人一段,加上起頭與結尾,就能完成一篇完整的文章。
寶貝很快就寫完了。我家有四個人,都是棒球粉絲。
我的阿姨很美,住在板橋車站附近,也打棒球。
我的爸爸很愛棒球,他也喜歡棒球隊,尤其是樂天。
我自己也很愛樂天,也喜歡樂高。
我的媽媽很美,而且會做飯,她也喜歡樂天。
大家都很愛我。
讀完,我一時不知道該笑還是嘆氣。
這樣的內容,與其說是一篇作文,不如說是一張安全的交差清單。他是不是以為,只要寫上「阿姨和媽媽很美」,我們就會自動放水,讓他順利過關?
他整個人像一條不情願的毛毛蟲,一邊在椅子上扭動,一邊抱怨作文好無聊。
我耐著性子,試著說服他:「這時你更要多寫,大腦才會習慣,寫作就不會那麼痛苦。」
他完全不吃這套。
我只好換另一種說法:「現在是AI的時代了,以後你如果要讓AI聽懂你在說什麼,就要把事情講清楚。作文,能幫你鍛鍊這個。」
這才換來一句簡單的「好吧」。
那個「好吧」,不是理解,而是暫時停戰。
上一次,我沒有讓他先看範文,就直接下筆,想怎麼寫就怎麼寫。但這一次,他的抗拒升級,只好搬出「同齡優秀作品」當參考資料。
接著,我請他重寫,或是在原本的基礎上再多補充一些。
結果,他直接崩潰。
客廳傳來斷斷續續的啜泣聲。我一邊洗著碗,一邊告訴自己不能心軟,可水聲越大,那細碎而固執的哭聲卻越清楚。
這是一場意志力的消耗戰。
然而,當我走近,看見他哭得滿臉通紅、眼淚一顆顆往下掉的時候,那些原本堅定的原則,忽然變得有點遙遠。
最後,我們達成協議:「今天先補充一位家人的描述就好。」
他吸著鼻子,重新拿起筆,寫下:
我的家庭有四個人,有爸爸、媽媽、阿姨和我。
我的爸爸在私人公司上班,他很愛棒球,尤其支持樂天。他有時會帶我去看棒球比賽,我們天氣好的時候會到空地打棒球。
我看著那兩行字,沉默了三秒,也是在那一刻,一個念頭閃過。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那個對著數學考卷發呆的自己。
好脾氣的姊姊當年也像現在的我一樣,耐著性子替我拆解題目;媽媽甚至花大錢讓我上名師的補習班。
可是,一次跟不上,後來就再也追不上了。明明想學好,卻始終進不去。然後,一輩子卡在那裡。
他會不會也一樣?就這樣開始討厭寫作,在一次次挫敗裡,慢慢拉開距離。就像當年的我,和數學之間的距離。
有些東西,不是不願意,而是找不到入口。
與其要他多寫、寫得好,也許更重要的是,讓他願意走進來。
當他不怕寫得不好、不怕被否定,他才願意開始。
寫作對我來說,一直是信手拈來。所以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站在一個寫不出來的孩子面前,卻不知道該怎麼帶他走進去。
我原本以為,我是在教他寫作文:教他把句子寫完整,教他觀察細節,讓內容更豐富,讓一篇文章看起來更像樣。
可是在這來回拉扯的過程裡,我才意識到,真正被考驗的,或許不是他的寫作能力,而是我如何面對一個不願意照我期待前進的孩子。
我們一邊希望他學會表達,一邊也在他的抗拒裡,學習理解與退讓。
而我,還在學。
不是讓他愛上寫作,而是不討厭。現階段,或許,遊戲會是一個入口。
下一次,我們就先「一人接一句」故事接龍,讓他覺得「我在玩」。或許,作文能力就會慢慢長出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