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剛剛還站在風晶柱前、
跟他說話的奇怪生物，
忽然整個散成一道流動的光影。
而是像有人把一整隻活生生的存在，
啪地一下打碎成無數片會笑的光。
那些光影繞著毛毛星轉圈，
一邊轉，一邊嘻嘻哈哈地說話。
「閉嘴。」其中一道光影冷冷地說。
「他好好笑！」另一道光影笑得東倒西歪。
「他真的不知道我們欸！」
又有另外一道光影湊過來，語氣裡滿是興奮。
「！？！？」毛毛星整隻蝶都僵住了。
他呆呆地站了一秒，然後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啊！！！有鬼！？」
他嚇得直接往後一坐，
整隻蝶啪地跪坐在地，
翅膀都炸成一團亂七八糟的銀光。
那些光影安靜了一瞬。
隨後爆出更大的笑聲。
「他說有鬼欸！」
「他真的好小喔！」
「我就說星宮界裡出來的看起來都很容易嚇到。」
「閉嘴。」第一道光影又重複了一次，
但這次連那句「閉嘴」裡都帶著一點沒忍住的笑意。
毛毛星抱著自己，
翅膀抖得像風裡的小旗子。
「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他聲音都在發顫，
「為什麼一個人可以自己跟自己講話……」
那些光影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圍著他繞了兩圈，
最後忽然往中央一聚。
一瞬之間，
所有笑聲、所有光點、
所有分裂般的聲音，
全都像被誰收束回一個核心裡。
然後，光散開了。
站在毛毛星面前的，
竟然變成了一隻蝶。
一隻和他有點像，
卻又比他更大隻、更鮮艷、
翅面上流著異樣光紋的蝴蝶。
那對翅膀不像星羽蝶那樣帶著晨霧般的銀砂，
反而像把風、電、碎光和某種故意捉弄人的笑意，全都縫進了翼脈裡。
毛毛星睜大眼睛。
「你！！！」
他終於回過神來，
整隻蝶刷地一下站起來。
「你剽竊！！！」
毛毛星氣到翅膀都在抖。
「這是星羽蝶的外觀！
你又不是星羽蝶！」
那隻鮮豔的大蝶挑了挑眉，
然後很慢、很故意地扇了一下翅膀。
「喔～？」他拖長尾音，
笑得一臉欠揍，
「我現在是了。」
毛毛星整張臉都震住了。
「什麼叫你現在是了？！」
「這種東西是可以『現在是』的嗎？！」
「你有沒有問過原創者的意見啊？！」
對方聽完，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突然笑到整隻蝶都差點站不穩。
「原創者？」
他笑得眼角都彎起來，
「你是說你嗎？」
毛毛星立刻挺胸。
「當然是我！」
「我是初代星羽蝶！第一隻！」
那隻鮮豔的大蝶停頓兩秒，
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小小隻的。
亮晶晶的。
明明怕得半死，
還硬要把族長的架子撐起來。
……超好玩。
他心裡幾乎是立刻這樣下了結論。
於是他往前湊近一點，
故意壓低聲音，
帶著一點神祕兮兮的戲：
「那可怎麼辦呢，族長大人。」
「你來得太晚了。
我已經決定，從現在開始，
我也可以是星羽蝶。」
毛毛星整隻都炸了。
「不可以隨便決定啦！！！」
「這又不是撿到翅膀就能算的！！！」
「你根本連星羽蝶是什麼都不知道吧？！」
對方歪了歪頭，一臉無辜。
「知道啊。就是——」
他用翅尖指了指毛毛星。
「像你這樣，
一邊發光一邊尖叫的小東西。」
空氣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
「我才沒有一邊發光一邊尖叫！！！」
毛毛星氣到直接飛起來，
對著對方就是一通亂拍翅膀。
可他還太嫩，
飛行軌跡一下高一下低，
氣勢雖然很足，
看起來卻比較像一顆正在暴走的銀色棉花球。
那隻鮮豔的大蝶一邊閃，一邊笑得更開心了。
「欸，真的有欸。」
「你生氣的時候更亮。」
「閉嘴！！！」
「你除了閉嘴還會不會別的？」
「我剛剛是叫你閉嘴嗎？！是你們自己一直在叫我閉嘴！」
「哦，原來你記得。那你記性不錯嘛，小族長。」
毛毛星頓了一下。
……不對。
他忽然發現一件事。
「等等。」他停在半空中，
警戒地看著眼前這隻會亂變形的怪蝶。
「你剛剛說『我們』。」
對方笑意不減。
「對啊。」
「可是你現在只有一個。」
毛毛星翅膀微微收緊，
眼神從憤怒慢慢轉成一種小心翼翼的戒備。
「所以你到底是誰？」
那隻大蝶看著他，
終於沒有立刻開玩笑。
風從裂空之間吹過，
掀起兩人的翅邊。
片刻之後，
對方才抬起眼，
像是很隨意，
卻又帶著某種難以忽視的異色，
輕輕開口：
「我是裂翎。」
「風域邊境的碎光種。」
「你剛剛聽見的那些聲音，
都算是我，
也都不完全是我。」
毛毛星怔住了。
「……什麼意思？」
裂翎扇了扇翅膀，
語氣又恢復成那種讓人很想打他的樣子。
「意思就是，
我比你複雜一點。」
「……」
「也比你帥一點。」
「你不要自己加後面那句啦！！！」
裂翎又笑了。
而毛毛星瞪著他，
瞪著瞪著，
心裡那股原本快要爆炸的害怕，
居然慢慢地被別的東西頂掉了一點。
這怪東西是很奇怪沒錯。
很欠揍也沒錯。
講話超討厭也沒錯。
可是……
他好像不是壞的。
至少，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真的傷害自己。
他只是一直在看，一直在玩，
一直用一種外界獨有的方式，
測試這隻誤闖進來的小星羽蝶，
到底會怕到什麼程度、又會倔到什麼程度。
毛毛星慢慢落回地上，
翅膀還有點戒備地半張著。
「那你幹嘛變成星羽蝶？」
裂翎看著他，
眼底閃過一點很淡很淡的笑。
「因為你看起來比較安心啊。」他說。
「要是一開始就用我原本的樣子，
你可能會直接哭。」
毛毛星愣住。
「我才不會哭！」
「哦。」
裂翎點點頭，
「那你剛剛那個『有鬼』，算什麼？」
「那是正常驚嚇反應！！！」
「懂了。」裂翎一本正經地說，
「不算哭，算宇宙禮貌性尖叫。」
毛毛星氣得又要炸毛，
可這次裂翎已經先一步轉身，
往更深處的風域飛去。
「喂！」毛毛星下意識叫住他。
「你要去哪？」
裂翎半回過頭，
鮮亮的翅面在亂風裡折出奇異的光。
「帶你去一個地方。」他笑著說。
「你不是出來冒險的嗎，初代族長大人？」
毛毛星站在原地，怔了一下。
他其實很想說，
沒有，他是被門捲進來的。
他根本還沒準備好。
外面很亂，風很兇，怪東西很多，
而且這個裂翎看起來就不像會好好照顧人的樣子。
可是另一個聲音，
也很輕很輕地在他心裡冒出來——
都已經飛到這裡了。
如果現在就縮回去，
那他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
星宮界之外到底還有多少世界。
毛毛星抿了抿嘴，
終於一振翅，追了上去。
「你不要飛太快！」
他一邊追一邊喊。
「還有，不准再亂變我的樣子！」
風裡傳來裂翎帶笑的聲音：
「那可不一定——」
「喂！！！」
那一夜，
初代星羽蝶毛毛星在星宮界外，
遇見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外界同伴。
雖然當時的他還不知道——
這位會分聲、會變形、嘴巴又壞的裂翎，
之後會成為他冒險路上
第一個把他惹毛、也第一個讓他開始學會：
外面的世界不是只有「被看見」與「發光」而已。
有時候，
它還會先狠狠嚇你一跳，
再笑著把你拖進更大的故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