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楊舒雲諮商心理師。現任地檢署觀護心理師
魏晉時期的「五石散」,可以說是中國歷史上最早、規模最大的集體藥物濫用事件。「五石散」,其成分包含石鐘乳、硫磺、白石英、紫石英與赤石脂,本是醫聖張仲景為治療虛寒病症開發的強力補藥。然而,到了魏晉時期,經由名士何晏的推廣,這套處方藥被誤用為追求神清氣爽、體力充沛的「社交藥物」,成為文人雅士間盛行的派對物質。
這種從「醫療目的」轉向「娛樂/社交目的」的過程,在二戰後的美國歷史中驚人地重演。二戰期間,為了提升士氣、對抗疲勞,美軍大規模分發安非他命;為了緩解創傷劇痛,嗎啡成了戰場標配。戰爭結束後,這些原本受管制的醫療物資隨著復員士兵湧入社會,演變成現代第一波集體藥物濫用的開端。無論古今,成癮的起點往往源於對「生存、提神或止痛」的原始需求。
成癮的儀式化:生理痛苦下的美學武裝
五石散最顯著的神經與生理特徵是「極高熱量」。為了不讓熱毒積聚致死,成癮者必須進行名為「行散」的劇烈走動,並飲熱酒、食冷食。由於重金屬中毒導致皮膚極度脆弱,名士們不得不穿著寬大、破舊的衣物以防磨損,甚至不敢洗澡。
這份因成癮帶來的生理狼狽,卻在當時被轉化為一種「天為廬地為蓋」的頹廢美學。這種現象反映了成癮者的心理防衛:當身體因物質毀損時,人們傾向於將其「美學化」或「合理化」,用以掩蓋背後的無助與劇痛。
社會心理學:階級象徵與次文化同儕壓力
為什麼明知有毒,大家仍瘋狂服食?這與現代實務中常見的「次文化同儕壓力」如出一轍。
- 階級象徵: 五石散藥材昂貴,是典型的「貴族毒品」。在魏晉,不服散就顯得不夠名士、不夠高級。
- 逃避現實: 當時政局動盪,司馬氏與曹氏的權力鬥爭讓文人隨時面臨生命威脅。藥物帶來的瞬間狂喜與感官敏銳,成了逃避死亡恐懼的出口。

同樣地,二戰後的美國,從 50 年代的「垮掉的一代」到 60 年代的嬉皮運動,毒品文化亦是個人與時代交互影響的結果。冷戰的核戰恐懼、工業社會對個人的異化、越戰的集體焦慮,迫使年輕人透過大麻或迷幻藥進行「自我治療」,尋求在一片虛無中的短暫連結與認同。
看見「自我治療的英雄」
成癮並非墮落,而是一場失敗的自救。魏晉名士與戰後老兵,最初都是在極度痛苦或創傷中,試圖找尋生存下去的藥方。當代腦科學顯示,長期的物質使用會劫持大腦的多巴胺獎賞系統,使個體失去主控權。
去污名化的核心在於認可這份掙扎。當我們教導個案使用 TIPP 技巧(如利用極端溫度冷卻衝動、透過劇烈運動產生內源性腦啡肽)時,本質上是在協助他們進行一場「生理性的自救」。這不是在補救一個「壞人」,而是協助一位在時代浪潮中受挫的英雄,重新修復他的大腦、找回他的尊嚴。
跨越千年的心理拼圖
五石散的流行是魏晉時代的集體創傷反應,而二戰後的美國藥物風潮則是工業化與戰爭陰影下的產物。當社會結構崩壞、安全感喪失時,物質成了最廉價的避風港。
我們看見歷史的規律,是為了更慈悲地看待當下的個案。透過理解成癮背後的時代壓力與生理邏輯,我們能更有效地引導個案從「外源性多巴胺」的依賴,轉向「內源性腦啡肽」的修復。這場冒險雖痛苦且漫長,但每一個選擇面對、練習覺察的瞬間,都是英雄式的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