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帥帳前倒抽車，將軍啦！」
三水村大廟前廣場，一棵綁著紅布條的大榕樹下，幾名頭髮花白的老人圍在樹下邊叫嚷邊拍著手，只因那青花綠石棋盤上的兩軍之戰似乎已決出勝負。「又贏了！大君啊，你這個小孫子實在厲害！學象棋才短短幾個月，我們已經下不贏他了，根本是天才嘛！」一旁梳著油頭的老人摸著下巴，讚賞著對弈獲勝的小孩。
「那當然，我親自調教的成果，你們這些角色已經不夠看了。嘿嘿！我孫子阿青非常聰明，在學校也都是第一名！」名叫陳君的老人雙手負於後頭，腰桿打得直挺，站在小孩後方得意地說著。
「哈哈哈哈！確實不夠看啊……不夠看啊……弟弟，加油哦！」梳著油頭的老人對於陳君的羞辱不以為意，輕鬆笑著帶過。
此時，對面的小男孩眼神也充滿開心之情。贏得勝利被眾人簇擁的感覺固然不錯，但真正令他歡喜的，卻是爺爺介紹自己時那滿是驕傲的神情。
小男孩從小學到初中一直很優秀，如願考上縣內第一志願的高中。紅榜金字貼門樓，爆竹喧鼓穿街巷，家裡鄉里大肆慶祝著這村內難得的功名。
可也就是此刻，小男孩看似順遂的人生，卻在離鄉求學後漸漸有了變化。
「上次第十五名，這回二十名，豈不是快要吊車尾？」陳君看著孫子學校寄回家的成績單，幾乎不敢置信。
「別操煩啦，等阿青回來再問他，可能是新環境還不適應啦。」陳君的妻子溫柔地安慰著失望又惱怒的丈夫。
另一頭，在學校的阿青也並不好過。
縣內第一的高中，臥虎藏龍之地，同學們都是來自各地的菁英。第一次月考阿青就受到震撼洗禮，明明自己已經比以前加倍努力、從不敢懈怠，連社團活動也只參加讀書社，卻得到這樣的結果。
更令人沮喪的是，那些名次比他靠前的同學們，各個會玩又會念書，還長得帥，簡直令人髮指。
阿青慢慢發現，自己再怎麼努力，似乎也贏不了這些人。
後來，他乾脆不再那麼認真讀書了，開始參加各種社團。辦活動、排成發、和社員忙到天黑的日子，反而讓他久違地感到輕鬆。
那是一種他很久沒有感受到的感覺——成就感。
至少在那些時候，他不必一直看著名次表，提醒自己早已不是以前那個阿青了。
「是我選擇把時間花在社團，而不是書本上，所以我才沒有輸給你們。」
在阿青的潛意識裡，他用這樣的理由安慰著自己。矛盾，卻也讓人安心。
可每一次放假返家，看見爺爺那略帶失落的表情時，他又會被硬生生地叫醒幾回。
多年後，阿青成了家，也立了業，與你我一樣，同為構成這社會運轉的一枚齒輪。
每逢年過節，總是長輩們話當年勇的時候。而阿青的爺爺最喜歡提的，便是當年帶著小孫子在榕樹下打遍鄉里無敵手的象棋往事，還有那個年年上台領獎、考上第一志願的天才孫子。
可每每話至盡頭，老人總會搖頭嘆氣。
說不該讓阿青去念那麼遠的高中，自己鞭長莫及，讓一個好好的阿孫走歪了路，真是後悔。說著說著，還要數落阿青幾句。
阿青每次聽著，只是悶聲不語。
心裡卻忍不住想著：
大家都記得那些一路贏下去的人。
可像我這樣的人，好像一退下來，就只是自己不夠努力。
爺爺啊……阿青其實很愛你。
只是有時候我會忍不住想問——
如果我不是天才了，
你還會不會為我驕傲？
爺爺。
我能不能不要再做天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