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
妻子一晚沒睡好,他知道。
昨天下午,醫生把電腦螢幕轉過來。
他湊近看,是些不規則的細胞組織。
醫生說了幾句話,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噢。」
早餐是稀飯,蛋、青菜、幾碟醬菜。
他安慰妻子,要她照常去辦公室,順便幫他算一下他的存款和房子。
曾經,他喝很多酒,也吃很多臘味飯。
那大概是原因,但再想也沒有用。
裝一瓶水。袋子裡放兩個包子、幾顆薄荷糖、一顆橘子。
山風拂過,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灑滿石階,有點晃眼。
他發現自己在大屯山中。施施而行、漫漫而遊。柳宗元的登山筆記是這麼寫的。
柳宗元也愛喝酒,也常爬山。說不定也常釣魚。只活了四十七歲。
而他活到這個年紀,早就不蝕本了。
半路遇到三個年輕的西方女孩,說來自巴黎。
他說:「巴黎?我去過。有個老同學在那邊的大學教書。」
女孩們碰上可以聊天的對象,很興奮,一路嘰嘰喳喳問東問西。
他笑著答話,心裡想著一件事,但沒說出口:
那個老同學,François,早就不在了。
巴黎、地下室。上吊。
回程,車開在巴拉卡公路上。天色暗了。
François,最近老出現在夢裡。
亡友
「我也死了嗎?」他問立在面前的François。
「為啥這麼問?」
「因為你早就死了。」他說。
「是嗎?…」François臉色白白的,看來有點心不在焉。
「你老婆孩子把你的骨灰帶回台灣。我還去你苗栗老家上過香。」
「噢…」François點點頭,好像想起些什麼,「很多年了嗎?」
「夠久了。」
「嗯,夠久了…」他知道,François只是附合他。
「你死後都幹些什麼呢?」他隨口問。
「就死了。沒幹別的。」
「死了就是這樣?什麼都沒有?」
「嗯,沒有。」François說。
他盯著老友,想再問點什麼:死後有沒有感覺?天堂地獄?審判?
大學那幾年,他們每天吵這些。
但他沒問。François也沒說話。
輪子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慢慢地,傳進他的耳邊。
他睜開眼。
病房的天花板,一格一格迅速地往後退。他要進手術房。
三期。
彼岸
灰灰茫茫。
船靠過來。
船上立著人影,看不清臉孔。
「上船吧。」
「去哪?」
「對岸。上船吧。」
「對岸有啥?」
「啥也沒有。上船吧。」
「那幹嘛上船?」
「你還有其他去處嗎?上船吧。」
「我再想想。」
「不然…喝了這碗湯吧。」
「為什麼?」
「喝了,沒煩惱。」
「我不煩。」
船划開了。
他留在原地。
小蘭
胸口一股重壓,讓他喘不過氣來。
還是天花板。
但這會兒固定不動了,整齊鋪成格子狀,和家裡的不一樣。
François又立在眼前,臉還是慘白的。
「坐吧。」他說。
「我站著。」François沒動。
「這回我真的死了嗎?」
「你說呢?」
他動了動手腳,都還在。但很虛,坐不起來。
他試著回想這兩天的事。
他病了。什麼病?動手術了嗎?
「死亡可怕嗎?」他問。
那些日子,醉月湖邊的石桌上。他們喝酒、爭這些離自己很遠的事。
「每個人不一樣吧。」
「你呢?怕嗎?」
「怕?」François翻一下白眼給他看,「我可是自己上吊的,記得嗎?」
「你還知道自己會嚇人。」他笑了笑。
「我見到小蘭。」François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半夜,在醉月湖上晃。」
「她…?」
「我沒靠過去。」
「我只記得她綁辮子的樣子。」
「她還是那個樣子。」
「對了,那個暑假…」
話沒說完,他看見François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說了些什麼,又像是笑。
兩人沒再說話。
沒多久,François像張褪色的相片,一點一點從他眼前消去。
窗外,既無風雨,也不算晴天。
他閉上眼睛。
一縷不知是清晨還是黃昏的光,安靜地曬在他的眼皮上,居然有點重量,像片羽毛。
他好像可以就這樣,安靜地,待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