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樣一個蟬聲幾乎要將午間熱氣炸開的午後,南部的風總是懶洋洋的,吹過門口那棵老龍眼樹,發出細碎如耳語的騷動。大人們正沈在午覺的深海裡,鼾聲與遠處的流水聲交織出一種靜謐的節界。
忽然,那聲音像是一道破空的咒語,由遠而近,嘀嘀嘎嘎地碾碎了午後的沈默。那是收破爛的三輪車,帶著一種特有的、不緊不慢的節奏,伴隨著那聲蒼老卻穿透力極強的吆喝:「酒矸——倘賣——嘸——」
這聲音對孩子來說,不是交易,而是一種靈魂的召喚。那時我們總覺得家裡那些閒置在角落、生了點薄鏽的鐵器,其實都在暗暗呼喚著解脫。
於是,趁著大人睡得正酣,我們開始了那場「家庭資源再分配」的秘密行動。有時候是一把久未下田、躺在穀倉角落發呆的鐮刀;有時候是過年過節才露臉、此刻卻在灶腳顯得有些多餘的鐵鍋蓋。對我們而言,這些沈甸甸的鐵器,唯一的價值就是換取那一勺金黃剔透的麥芽糖。
三輪車停在巷口,收破爛的老伯像是個看透世間得失的智者,他接過那些沈重的「家當」,隨手一掂,便從那深不可測的鐵罐裡,慢條斯理地捲起一圈又一圈的麥芽糖。那動作極其優雅,像是在編織一段柔軟的時光。
當那一小團金黃色遞到手中,微熱的陽光下,麥芽糖閃爍著寶石般的光澤。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那種黏稠、濃郁、又帶著糧食發酵後微酸的甜,瞬間在舌尖炸裂開來。它頑固地黏著你的牙門,讓你連說話都變得含糊不清,那種與甜味搏鬥的快樂,是童年裡最實實在在的獲得。
但這種獲得,往往標記著一場蓄勢待發的家庭革命。
當黃昏降臨,夕陽把巷弄拉出一道道橘紅色的長影。灶腳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疑惑:「奇怪?我那個要蓋大鼎的鍋蓋勒?還有那把鐮刀明明放在這,怎麼不見了?」
這聲呼喚,就像是按下了午後靜謐的終結鍵。
原本還在牙齦間纏綿的糖香,瞬間變成了嘴裡發苦的冷汗。緊接著,是拖鞋拍打柏油路的「啪嗒、啪嗒」聲,母親手中那枝從路邊隨手折下的竹梢,在空中劃過嘶嘶的冷風。那是一場在蟬鳴聲中進行的田徑賽,小孩在前面沒命地跑,汗水濕透了汗衫,嘴裡還含著最後一點捨不得吞下的餘糖;大人在後面氣急敗壞地追,鄰居們則端著飯碗坐在門口納涼,笑著看這場天天上演的戲碼。
三輪車嘀嘀嘎嘎的聲音終究是走遠了。
多年後,嘴裡那抹頑固的甜早已淡去,屁股上的熱辣也成了模糊的幻覺。唯有在某些安靜的午後,當風吹過樹梢,似乎還能聽見那聲長長的、穿透時空的吆喝,在那裡等著我們拿些什麼去交換。
而那年夏天的陽光,彷彿還留在手心,有一點剛剛好的溫暖。那是團始終化不開的金黃,連同那陣被風吹散的、童年的喘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