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副標: 2026 年 2 月非農就業減少 92,000 人。但真正的問題在於,我們現在才發現 2025 年的就業基本面本來就比市場以為的弱。
📋 執行摘要
- 核心判斷: 2 月就業報告揭示的不是一個壞月份,而是結構性惡化的確認。BLS 年度人口調整把就業人口下修 140 萬,這讓市場過去一年對勞動市場韌性的判讀需要重新校準。
- 風險與邊界: 主要風險在 stagflation 路徑成形,就業疲弱疊加油價衝擊讓聯準會陷入兩難。邊界條件是 3 月 NFP(4/3 公布)若回正且前值未再下修,則短期衰退敘事暫時減壓。
- Watch List: 3 月 NFP 及前值修正方向、初領失業救濟金人數趨勢、Brent 原油是否突破 $120、醫療類股就業是否回補、消費者信心指數、Fed 利率決議措辭。
- 假設失效觸發: 若 3 月 NFP 強勁反彈至 +150K 以上且 2 月數據大幅上修,結構性惡化的判斷需要重新校準。
2 月 28 日,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聯合軍事行動。三天後的 3 月 6 日,勞工統計局(BLS)公布了 2 月就業報告。
我第一時間翻開報告的時候,Brent 原油已經從開戰前的 $70 飆到 $90。荷莫茲海峽的航運明顯受擾。所有的頭條、所有的分析、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中東。
市場大多數注意力不在那份就業報告上。我當下的直覺是:這些數字大概不會被認真消化。
但那份報告裡藏著比戰爭更深層的壞消息。
表面的故事:-92,000
先看數字。2 月非農就業(NFP)減少 92,000 人(來源:BLS Employment Situation,2026/03/06 發布)。市場預期是增加約 60,000。不只低於預期,是方向完全相反。
失業率升至 4.4%,逼近去年 11 月的四年高點 4.5%。就業人口減少 185,000,失業人口增加 203,000,勞動參與率降至 62.0%,是 2021 年 12 月以來的最低水準(排除疫情期間)(來源:BLS Household Survey,SA)。
而且前兩個月也被下修了,12 月從增加 48,000 修正為減少 17,000,1 月下修 4,000。
最廣為流傳的解釋是 Kaiser Permanente 在加州和夏威夷的大規模罷工拖累了醫療產業。
這個解釋不是錯的。但它是一個剛好夠用的藉口,讓人可以不去面對更深一層的問題。
Kaiser 罷工:事實 vs. 敘事
事實部分。1 月 26 日起,Kaiser Permanente 旗下約 31,000 名護理師和非醫師臨床人員在加州與夏威夷發動無限期罷工。紐約的 NewYork-Presbyterian、Montefiore、Mount Sinai 也經歷了紐約市史上最大規模的護理師罷工。2 月醫療產業減少 28,000 個職位,其中醫師辦公室(physicians' offices)就減了 37,400,BLS 自己也確認這主要由罷工活動驅動。
所以罷工確實有影響。
但這裡有一個算術問題。1 月醫療產業增加了 77,000,2 月減少 28,000。中間差距是 105,000。而罷工影響的人數約 31,000。就算把 31,000 全部加回去,醫療產業的表現仍然遠低於過去 12 個月的月均 36,000。Indeed Hiring Lab 直接指出,即便調整罷工影響,總體 payroll 仍然是深度負值。
更關鍵的問題是:為什麼一場 31,000 人的罷工就能讓整個經濟體的就業由正轉負?
GDP 分析師 Omair Sharif 的觀察最為精準:「勞動市場軟到連一場 31K 的罷工都承受不住,因為沒有其他人在徵人。」
舊金山聯準銀行(San Francisco Fed)在 1 月發表的分析發現,2025 年幾乎所有持續性就業增長都來自教育和醫療服務,其他所有主要部門要嘛持平,要嘛下降。醫療不是經濟的「強項」,它是幾乎唯一還在運作的引擎。當這個引擎熄火,即便只是暫時的,整架飛機就失速了。
坦白說,這才是最讓我不安的地方。不是 -92,000 本身,而是這個數字背後暴露的結構:一個只剩單點支撐的系統,在那個支撐被擾動時,真實的脆弱性就顯露無遺。
全面性的損失
損失不只發生在醫療。
BLS 正文點名的明確下滑部門包括醫療服務(-28,000)、聯邦政府(-10,000)和運輸倉儲(-11,000,其中快遞及郵遞服務減少 17,000)(來源:BLS Employment Situation,2026/03/06)。至於建築、製造、休閒旅宿等其他主要產業,BLS 的措辭是「showed little change」,意思是沒有顯著增長,但也不是大幅下滑。
問題就在這裡。「沒有顯著變化」聽起來中性,但放在這個語境下一點都不中性。當醫療和運輸明確收縮、聯邦政府持續裁員,而其他所有主要產業都「沒有顯著變化」的時候,代表的是:沒有任何部門站出來吸收衝擊。
按 BLS 月度非農修正值累計,2025 年 5 月至 2026 年 2 月的淨新增就業幾近歸零(按各月非農修正值累計估算)。
十個月,接近零。
Navy Federal Credit Union 的首席經濟學家 Heather Long 在報告公布後寫道:「企業在這麼多逆風和不確定性面前根本不徵人。甚至連醫療也開始放緩了。」
這才是完整的畫面:Kaiser 罷工不是主因,它只是把本來就已經很弱的就業基本面暴露出來。整體就業創造動能已經接近停滯,而幾乎唯一還在撐住新增就業的醫療產業也暫時熄火。
140 萬人的統計幻覺
如果 -92,000 是水面上的浪花,接下來這個才是水面下的暗流。
每年一次,BLS 會根據 Census Bureau 的最新人口估計,針對 Household Survey(家庭調查,也就是計算失業率的那個調查)執行人口控制調整(Annual Population Control Adjustment)。簡單說,BLS 的就業和失業數據是抽樣調查推估的,推估的基礎是 Census 提供的「全國有多少人、多少勞動力」。當 Census 修正了人口基數,所有推估出來的數字都跟著動。
今年的調整結果(來源:BLS Employment Situation Technical Note,2026/03/06):
12 月的基準人口小幅下修 231,000。但勞動力和就業人口各被下修了 140 萬。不在勞動力中的人口反而上修了 120 萬。勞動參與率一口氣降了 0.4 個百分點,就業人口比降了 0.5 個百分點。
翻成白話:之前我們以為有 X 人在工作,現在 Census 告訴我們,其實是 X 減 140 萬。 這些人不是「突然失業了」,他們本來就沒有在工作,只是之前的人口模型多算了。
這次調整還因為 2025 年的聯邦政府停擺而延遲了一個月,與 2 月數據一起發布。某種程度上,它被 -92,000 的頭條吸走了注意力,而 -92,000 又被伊朗戰爭吸走了注意力。一層套一層的注意力稀釋。
為什麼 -140 萬比 -92,000 更重要
這個調整的意義有三層。
第一層:2025 年的就業數據可能被系統性高估。
如果就業人口被高估了 140 萬,那我們過去一年看到的所有就業相關指標,勞參率、就業人口比、隱含的就業增長,都需要在心裡打折扣。2025 年的「軟著陸」敘事,很大程度建立在「失業率雖然升高但沒有飆升」的觀察上。現在回頭看,那個「沒有飆升的失業率」很可能是建立在高估了 140 萬就業人口的基礎上。BLS 自己也提醒,這次調整會影響跨期可比性。
第二層:BLS 不回溯修正歷史數據。
按照慣例,BLS 不會回溯修正 2025 年 12 月之前的官方 Household Survey 數據。這意味著 FRED 上的歷史曲線在 2025 年 12 月和 2026 年 1 月之間有一個 140 萬人的斷層。當市場看到「1 月失業率 4.3%,跟去年差不多」的時候,他們其實是在拿兩個不同基準的數字做比較。真實的惡化程度被這個方法論斷層掩蓋了。
第三層:Establishment Survey 也說了同樣的話。
這不是 Household Survey 獨有的問題。Establishment Survey(計算 NFP 的那個調查)在 2025 年初的年度基準修正中,把 2024 年 3 月前的就業人數下修了約 80 萬(來源:BLS Preliminary Benchmark Revision,2024/08 發布)。兩個獨立的調查系統,用不同的方法論,在不同的時間點,都告訴你同一件事:之前的就業數據高估了。
當兩個獨立訊號收斂到同一個結論,這不是統計噪音。這是結構性訊號。
Stagflation 的完美配方
把所有的拼圖放在一起。
一個在戰前就已經停止創造就業的經濟體(過去十個月淨增長幾近歸零),疊加上 Brent 由戰前約 $70 急升至三位數區間的油價衝擊(荷莫茲海峽航運明顯受擾)(來源:Bloomberg,截至 2026/03/18)。企業好不容易適應了 2025 年的關稅衝擊,現在又被戰爭燃料成本打亂了 2026 年的商業計畫。就業疲弱需要降息刺激,但油價推動的通膨壓力又不允許聯準會輕舉妄動。
Raymond James 的首席經濟學家 Eugenio Aleman 在報告公布後說:「這大概是貨幣政策最糟的情境。」
JPMorgan 財富管理的投資策略主管 Elyse Ausenbaugh 的評估方向一致,她認為把更高的油價、重新升溫的關稅不確定性、以及混亂的就業市場故事加在一起,得到的是一個具有停滯性通膨(stagflation)特徵的風險背景。
而市場主流敘事傾向用這場 31,000 人的罷工,作為單月疲弱的主要解釋。
「用短期因素合理化結構性惡化」本身就是一個訊號
很多衰退前夕,市場都會先用單次因素合理化壞數據。
2007 年。次貸問題是「被控制住的」。房價下跌是「區域性的」。信用利差擴大是「技術性的」。
每一次,市場都找到了一個剛好夠用的解釋,讓自己可以不用面對系統性惡化的可能性。Kaiser 罷工在這份報告中扮演的角色,和 2007 年的「次貸是可控的」在結構上高度相似,都是一個讓人可以安心繼續的敘事。
我不是在說美國即將進入衰退。我是在說,當一個經濟體脆弱到連一場 31,000 人的罷工都會讓整體就業由正轉負,而 140 萬人的人口下修在戰爭頭條下無人問津,這些不是健康的跡象。
對配置者來說,現在有三條路
路徑 A — 維持曝險,盯數據。 維持原部位,但把 3 月 NFP(4/3 公布)和下一輪 CPI 設為硬檢查點。代價是承受 stagflation 敘事升溫期間的波動,且如果 3 月數據再次 miss,修正的時間窗口會更窄。適合已做好停損計畫、部位輕、時間框架長的配置者。
路徑 B — 先降曝險,等能見度回來。 主動減碼風險資產,把現金比重拉高。代價是如果戰爭快速收尾且就業數據反彈,會錯過反彈的前段行情。適合曝險偏高、或對 stagflation 路徑沒有避險工具的配置者。
路徑 C — 用選擇權鎖定尾部風險。 買進 put spread 或建立 collar 結構,保留上檔參與空間但限制下檔損失。代價是時間價值的持續消耗,而且在 VIX 已經偏高的環境下,保護的成本不便宜。適合有衍生性商品操作能力、且部位規模值得支付保護成本的配置者。
選哪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選之前知道自己在放棄什麼。
在宏觀分析中,被忽略的數據往往比頭條數據更重要。所有人都在看荷莫茲海峽。幾乎沒有人在看 BLS 的人口調整附錄。
有時候,最重要的風險不是大家表面在看的那個,而是隱藏在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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