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戰爭 — 或是說「總體戰」 — 始於何時的？有些軍史作者把現代戰爭的起源，尤其是總體戰，歸功於法國大革命後的拿破崙，然後這顯然太早了，於是又有作者認為第一次世界大戰，但這似乎又太晚了，也有人認為在戰爭實施匯率管制的德國將領毛奇。
不過，鼎鼎大名的戰史學者富勒（John Frederick Charles Fuller）卻認為現代戰爭（及總體戰），可能是始自美國的南北戰爭：
The Civil War in America was the first of the great modern wars…The second was the World War of 1914–1918. 出自Fuller(1929), The Generalship Of Ulysses S. Grant
我之前一直不懂，這場美國內戰，為何是第一場現代戰爭？但直到我看了Sherman's March有關的資料卻懂了。
普查統計下的焦土作戰
作為北方軍的將領，Sherman強調要透過「焦土作戰」讓南方人 — 無論男、女、老、少、地主或佃農、白人或黑人，都感受到戰爭的恐怖，Sherman繞過南方名將Robert Lee的背面，開始深入南方的農村，沿途燒、殺、擄、掠，無一不作。值得一提的是，Sherman的進軍參考了美國在南北內戰前的「農業普查資料」，來判斷哪些地方遭受打擊的話，對南方損失最大 — 1860年就有普查了。Sherman的進軍的確有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德軍突擊隊的味道，德國的突擊隊深入英軍的壕溝，吃的食物是英軍的糧食，Sherman的軍團裡有專門征收南方糧草的部隊，他們一邊利用普查資料作為參考，以戰養戰。
還記得以前在外文系讀大學部時，上了戲劇課，有一齣必上的南方名劇The Glass Menagerie《玻璃動物園》，這戲發表在1940年代，故事是講在1929年大恐慌後年輕人的迷惘，這劇本圍繞在Amanda一家，Amanda的丈夫老早就跑了（聲稱要去拉丁美洲拉電纜），她的兒子Tom不滿意自己只能待在無聊的工廠裝組Radio，一有空就跑去電影院看電影，她的女兒Laura走路不方便，對自己很自卑，也不願意去找工作，Amanda一個人去做零工辛苦維持家計，Amanda年輕的時候是Southern Belle，是南方沒落的上流Lady，在劇本裡，Amanda常會感嘆，在南北戰爭之前，南方的經濟多好多好，打完這場仗後，南方就開始沒落了…。
當時讀劇本的一個疑問是，這一齣戲可能臺灣人看到這段沒什麼感覺，但在1940s年代卻能引起很多美國南方人共鳴，北方也有工業蕭條，但南方的蕭條感卻可以追到南北戰爭，我當時覺得有點牽拖，但這劇會在南方大紅，恐怕就是很多人深有同感。
焦土作戰之於南方的長期影響
筆者與波士頓大學的James J. Feigenbaum相熟，而他一篇發表在AEJ:Applied上的文章"Capital Destruction and Economic Growth: The Effects of Sherman's March, 1850–1920" ，便談論了這場Sherman March。
這篇文章就是利用Sherman March當作外生變數，去探討這場「催枯拉朽」的戰場對於南方的農業與工商業的長期影響，他們認為，這場戰爭摧毀了南方的金融中介跟信用體系，南方的工商業自此一蹶不振。
而解放黑奴本身對於南方地主也是有衝擊的，因為Antebellum Bank（南北戰爭前的銀行）是收黑奴當作借貸的抵押品，實際上，南方的銀行業遠比北方的銀行業更為寡佔，幾間大銀行專門服務黑奴-棉花貿易的業務。但因為南方從事農業的那些大地主遠比小地主不怕借錢 — 廢奴之後，同樣是蓄奴的地主，「大地主」受的衝擊比「中小地主」還要小，因為他們有更多土地可以去抵押 — 所以這些大地主在南北戰爭後反而成為了南方主要的經濟勢力。
這篇文章沒有講明，但如果他們的估計是正確的，則是南北戰爭中像Sherman March那種毀滅性的進軍，反而加深了南方的不平等，也就是在小說家William Faulkner的Go Down Moses裡所咒詛的那種經濟不平等，那些靠著蓄奴跟棉花的白人大地主的財富，並沒有隨著時代進步而衰退，而是不斷透過遺產，一代又一代的傳承下來…這種被Faulkner視作不義的財富，終究還是保留了下來。
而北方政府對南方的「大善後」也並沒有改善這種不平等。北方政府不包含賠償奴隸主的「解放損失」，在許多地區，解放奴隸的慣例會賠錢給奴隸主，不過北方的議員Don't give it shits，儘管北方的公司很快就承包了把南方鐵路併到北方鐵路系統的工程，但在其他公共建設的重建上，北方的議員並不想撥預算到南方。相反的，北方的議員把預算用了核發「前黑奴」的公民身份，也有銀行團開始承辦專門發放給「前黑奴」跟非裔北方軍老兵的貸款業務。
可能是以前很多外文系的老師（當然包括齊東耿老師等人）喜歡看跟美國南方有關的作品，當筆者在讀這些美國南方的研究時，總會想到以前讀過的文本。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