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地燈暗,舞台燈亮,厚重的布幕緩緩升起,觀眾席的細碎聲逐漸止息。
我站在側台,耳邊傳來其他演員小小聲的加油,我點了點頭。最後幾次深呼吸。左手摸了摸身上借來的絲質白襯衫,右手緊握著用紙箱和膠帶裁切加工的寶劍。我試著想像,在軀殼內的自己逐漸縮小,再縮小,好讓角色的血肉填滿那些空隙。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不是我。
布幕上升到定點。開演。
我往預設好的定位點走去,準備吐出第一個字。
每到過年前,我有時會想起高中時期演出的那齣話劇。
當時年紀輕,又是主角。背台詞、記走位、抓情緒,已經耗盡心力。許多年後我才明白,當年的我,對於包含我在內的那些角色們,根本什麼都不懂。
那齣戲的背景設定在除夕當天的精神病院。
我們沒有回家過年。沒有人來接,或者說,沒人有意願來接。
印象中—
有個一直在找兒子的失智症老伯。
有個整天嚷著要做飯給家人吃的大嬸。
還有一個因為腳傷被迫結束運動生涯的足球選手。
而我,是一個不斷遭遇挫折的演員。
現在回想才發現,我像是一個簡單的俄羅斯套娃。我在演一個演員,而這個演員,時不時在演其他角色。
我說著大概是莎士比亞那一類的台詞。老伯問我兒子在哪,或者也問我是不是他兒子;大嬸老是問我要不要吃飯;新來的醫生不怎麼理我。只有足球選手會看我表演,舞著枴杖跟我鬥劍。
我不確定自己的角色是不是病得最重的那一個,但既然是主角,戲份最多應該不會錯。
沒有家人來接回家過年,好可憐,已經是當年的想像力極限。
多年之後,我成了心理師。
雖然不在醫院工作,但總有機會遇到住過院的個案。有些人談起住院生活時,會緩下語速。比起外面的複雜與不可預期,病房的節奏單純許多;作息被安排,人與事的界線清楚。不會有人突然重重放下筷子,也不會有人像在質詢般輪番發問,讓空氣凝結停滯。那讓大腦比較不容易過載燒壞。如果家庭是暴風圈,病房便是熟悉的避風港。
回訪病房期間,也會遇到一些長期住院的病患,平時幾乎沒有人探視,節慶時也只是和少數工作人員一起留下來度過。他們可能已經被家族隔離在院牆之內,驅逐於家系之外,是那種如果有誰不小心提起,就會使空氣忽然安靜的存在,一定會有誰趕緊拋出各種話題,試圖將那頭大象推出屋外。
病人自己也是知道的吧。
尤其是在除夕夜。
醫生、護理師、工作人員,無一不想早點下班,返家團圓。沒有人來接他們回家,圍爐桌旁不會保留他們的座位。
他們只能留在場上彼此陪伴,就像往常的每一天。
普通的一天。
人少一點,不需要演。
遲來的五味雜陳循著時光之流包圍住我。當時的我只是在背台詞、記走位,如今才慢慢理解那些角色。
甚至,還有點羨慕他們。
明天就是新年了。
解完手機遊戲裡除夕限定的活動任務、領取獎賞。出門前再做幾次深呼吸,確認側背包裡那幾個裝了錢的紅包袋;我試著想像,在軀殼內的自己逐漸縮小,再縮小,找個合適過年的角色填滿那些空隙。
接下來的這一天,我是我,但不那麼是我,是個被推上場的角色,即將和幾個有血緣或姻親關係的類陌生人聚在一起過一天。中午祭祖拜神,晚上圍爐發紅包。走完腳本、解完任務之後,會有什麼獎賞嗎?
大概只是下戲。
我羨慕精神病院裡的病患,但這樣想也許並不合適。如果再重演一次那齣戲,我要內含著什麼樣的情緒去詮釋角色?
現在的我,比起當時更加摸不著頭緒。
當年戲的末尾有個轉折,在新來的醫生跟我們說新年快樂即將下班的時候,一道急匆匆的身影闖了進來,說她才是醫生,然後指著她口中的那個冒牌貨說他是病患。
整個病房忽然熱鬧起來。
他們吵,我們笑,好像還有人哭了。
圍爐的氣氛,我們也算是感受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