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兩坪的聲音》
那時候我住在一棟很普通的出租公寓。
走廊很窄。
燈是白的。 牆壁有一點潮。
隔壁住著兩個人。
我沒有看清楚他們的樣子。
但我記得聲音。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房間只有兩坪。
我媽說,一坪差不多是一張塌塌米。
兩坪,就是兩張。
再扣掉門。
再扣掉一點走動的地方。
剩下的,其實不多。
我開始重新想那個房間。
一張床。
兩個人。
再加上呼吸。
再加上聲音。
好像已經滿了。
對話通常會持續一段時間。
十分鐘。
有時更久。
男的聲音低。
有點沙。
有點粗。
像砂紙在磨。
又有一點像茶園裡聽到的春雷。
在山谷裡迴盪。
女的聲音有些噸位。
回嘴的時候會往上頂。
帶一點氣。
也帶一點委屈。
兩個聲音不太像在對話。
比較像在互相卡住。
你會聽到句子。
但句子接不起來。
中間會停。
不是停下來。
是卡住。
像呼吸需要重新整理。
我有幾次以為要結束了。
結果不是。
聲音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
女的那邊開始出現另一種聲音。
不是講話。
是喉嚨。
「嘔——」
「嘔——」
很短。
很重。
像直接落下來。
我躺在床上,突然覺得那聲音有點像動物。
不是髒。
是重量。
像大象吃太多草料,消化不順。
不是表演。
也不是要給人聽。
只是身體自己發生。
接著是咳。
很用力。
那畫面我很難聯想到黛玉葬花,
更不會是秦可卿暈眩乏力。
我每次都會在那個時候放鬆。
以為這次真的結束了。
過幾秒。
男的聲音又出現。
低低的。
慢慢鋪開。
然後女的再接。
對話重新開始。
還是斷的。
還是接不起來。
整個過程沒有明確的結尾。
只有一種感覺。
就是它還在。
我後來才發現。
不是他們不結束。
是這種聲音,本來就沒有結束。
它只是暫時停一下。
讓人誤以為可以回到安靜。
但過一會。
還是會回來。
我再回頭想那個房間。
兩坪。
兩個人。
那些聲音。
其實早就滿了。
沒有地方可以放。
只好往外漏。
穿過牆。
到我這邊來。
我躺在床上。
聽著那些聲音。
一段一段。
慢慢過來。
沒有方向。
也沒有對象。
只是存在。
像空氣不好。
你不一定看得到。
但你知道,它在。
《以青|牆邊的生活》
那時候我住在一層結構有點奇怪的公寓。
我房間那面牆的對面,是公共樓梯。
照理說,應該很安靜。
但聲音總是從那裡出來。
不是遠。
是貼著牆。
很近。
近到像有人就坐在牆的另一側。
有時候是音樂。
不是很大聲。
但很完整。
像大學生宿舍。
筆電放在桌上。
音樂開著。
沒有特別要給誰聽。
「冷咖啡離開了杯墊……」
但腦袋會幫你接起到某部愛情電影。
像隔著一層東西。
但那層不夠厚。
有時候是講話。
不是清楚的句子。
是那種有人在一起的聲音。
語氣往上。
笑一下。
再接一句。
像東南亞情侶在鬧。
有點黏。
有點近。
但你看不到人。
也對不到位置。
只有聲音貼在牆上。
有時候是敲。
不是敲門。
是指甲。
長長的
一下。
再一下。
來回像房間裡練滾輪。
我一開始會停下來。
以為是在提醒我。
不要再敲鍵盤。
不要再當夜貓。
像有一個老人。
坐在牆裡面。
不太高興。
但也沒有要出來。
只是敲。
讓你知道他在。
有時候什麼都沒有。
牆很安靜。
像真的只有樓梯。
沒有生活。
但過一會。
聲音又回來。
還是在同一個位置。
沒有偏。
沒有換。
只是換了一種樣子。
我後來開始有一個感覺。
不是不同的人。
是同一個地方。
在過不同的生活。
音樂。
講話。 敲。
輪流出現。
但位置不變。
一直貼著那面牆。
我有時候會把手放上去。
牆是冷的。
很普通。
沒有空。
也沒有洞。
但聲音還是會來。
我後來才發現。
我不是在聽隔壁。
我是在聽一個地方。
只是那個地方,不在格局圖上。
《以青|沒有被算進去的地方》
我有一陣子開始想。
那面牆後面,是不是不只是樓梯。
會不會有一個沒有被算進去的地方。
像房子底下,還有一層。
沒有登記。
沒有光。
但有人在用。
白天很正常。
晚上才打開。
有人在那裡生活。
低低的。
貼著牆。
我甚至會盯著天花板看。
那裡有一條很細的縫。
我會想。
會不會有人在上面。
縮著。
看著下面。
像《魔戒》地下那種生物。
習慣黑。
習慣安靜。
只在必要的時候發出聲音。
不是給人聽。
只是他們自己的節奏。
有時候我會覺得。
那些聲音不是傳過來的。
是從某個地方爬出來的。
沿著牆。
沿著縫。
慢慢靠近。
停在我這邊。
我沒有真的去確認。
門還是鎖著。
牆也沒有打開。
樓梯還是空的。
什麼都沒有。
但聲音還在。
我後來才慢慢分清楚。
不是裡面有什麼。
是聲音本來就不需要空間。
它會繞。
會躲。
會貼著邊緣走。
像知道哪裡可以出來。
我剛好住在那個地方。
我躺在床上。
聽那些聲音。
一段一段。
沒有方向。
也沒有對象。
只是存在。
像空氣不好。
你不一定看得到。
但你會開始懷疑。
這棟樓。
是不是有一部分。
沒有被算進去。
只是用來讓某些東西。
待著。
或經過。
《以青|五十五分的安靜》
那天是禮拜天。
白天。
正常時間。
她在講電話。
一開始還好。
有句子。
有停頓。 像一般人。
過幾秒。
聲音開始往上。
不是變大。
是炸開。
那種低頻。
胖胖的聲線。
一下就撐滿整個空間。
我坐在房間裡。
牆沒有很厚。
但也沒有薄到應該這樣。
我第一個念頭是:
有必要嗎。
第二個念頭是:
我有時候講電話,好像也會這樣。
就先忍。
結果是半小時。
沒有下降。
只有維持。
像某種穩定輸出。
我開始不耐。
那種聲音不是內容問題。
是存在感。
過一會。
男的聲音出現。
低。
厚。
像雷。
但沒有炸。
比較像壓住。
他說:
「好好講話,不要那麼大聲。」
我那時候有點分數化。
他大概四十分。
她大概十五。
剩下十五。
是我預留給他們還可以再往下的空間。
男的說:
「講話關門講。」
我心裡想。
那不是重點。
那門板最好有用。
但沒有。
聲音還是會過來。
只是換了一點方向。
接著他開始訓話。
說她都出去玩。
衣服不洗。
垃圾不倒。
聲音沒有很大。
但很穩。
像在列清單。
她聽了一下。
又炸。
「半夜衣服是能洗嗎,很吵欸!」
我躺在床上,突然覺得有點不對。
那個「很吵」。
是她說的。
我腦袋停了一秒。
如果是洗衣機。
頂多是摳摳摳。
有節奏。
會結束。
但她的聲音沒有。
比較像兩倍。
沒有停點。
我甚至開始覺得。
我寧願聽洗衣機。
至少知道什麼時候會停。
後來聲音慢慢降下來。
沒有完全安靜。
但不再炸。
像被壓住。
衣服最後有沒有洗,我不知道。
垃圾有沒有倒,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
那段時間結束了。
我躺在床上。
開始重新調整標準。
不是安靜。
不是舒服。
是不要咆嘯。
不要怪哭。
不要那種會讓人以為牆後面出事的聲音。
剩下的。
可以。
我最後給他們一個分數。
五十五。
不高。
但夠用。
在這種地方。
安靜不是標準。
只是運氣。
《以青|走廊裡的未來》
那天她站在走廊講電話。
聲音還是很滿。
但這次不是吵架。
是講未來。
「阿嬤說不要這麼早結紮啦。」
她的語氣有一點理直。
又有一點被說服。
「不到三十還年輕。」
那句話在走廊裡停了一下。
我躺在房間裡。
突然覺得有點奇怪。
這種聲音,本來只是噪音。
但內容開始有方向。
我開始聽懂。
然後就開始想別的。
我想到一種很舊的畫面。
有人生很多。
有人被鼓勵。
甚至會被獎勵。
像某個年代。
酒會被埋起來。
等孩子長大再開。
像一種投資。
我又想到另一種說法。
體重。
產量。
國家。
這些字放在一起。
很硬。
但很合理。
我躺在床上。
開始覺得這條走廊有點長。
可以一路接到很多地方。
從她的電話。
接到政策。
接到別的國家。
接到新聞裡那種。
一直生小孩。
領補助。
然後被討論的人。
我一開始是有點不耐。
後來變成一種觀察。
她還在講。
聲音沒有變小。
只是我開始不太在意音量。
在意的是內容。
那個選擇。
那個被建議的時間點。
還有她自己的語氣。
不是很確定。
但也沒有要停。
我突然有一個很奇怪的念頭。
她的人生。
其實比我更直接。
要不要生。
什麼時候生。 要不要停。
都是可以被討論的事情。
而我在房間裡。
只是在想聲音。
還有牆。
還有那個分數。
五十五。
她還在走廊。
講她的未來。
我躺在床上。
聽。
然後慢慢發現。
有些聲音,一開始很吵。
後來會變成別的東西。
不一定比較好。
但也不只是噪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