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註:本文涉及氣味與語言的聯想偏差,閱讀時請自行調整距離
《以青|還沒吃過的味道》
我其實沒吃過松露。
但我已經對它有印象了。
不是味道。
是說法。
有人說很高級。
有人說很怪。
有人說——像某種你不太想細想的東西。
像鄉土劇裡的嘉明湖。
那種話聽多了,
就會先在腦袋裡長出一個版本。
還沒吃,
就已經有結論。
我站在捷運上聞到那個味道的時候,
也是這樣。
我其實不知道那是什麼。
只是開始找名字。
口臭嗎?
不像。
體味嗎?
又不太一樣。
又像老舊巷弄裡的雜物霉味。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
就滑到麝香。
再滑一下,
變成松露。
那一瞬間,味道還在。
但腦袋已經離開現場了。
我突然想起那隻蝦。
白的。
煮熟的。
表姐指餐桌上一根細長的紅鬚。
問我那是什麼。
其實只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叫它。
不像完整的腳,也不像我記得的鬚。
我其實不確定。
但又不能一直不說話。
所以我選了一個最接近的詞。
我說:
「蝦子的毛。」
她笑了。
那種笑,不是覺得你講得有趣。
是抓到什麼的笑。
她轉頭跟別人說:
「她說這是蝦子的毛。」
語氣有一點重。
好像那句話,本身有別的意思。
好像我剛剛,其實說了什麼不該說的東西。
從那之後,有些詞就變得不太單純。
長大之後才發現,
很多東西都是這樣。
你還沒真的遇到,
就先被教怎麼理解。
你還沒聞,
就已經知道「那個味道應該是什麼」。
你甚至還沒討厭,
就先學會覺得不舒服。
幸虧我沒說蟑螂鬚,
不然氣氛就更僵。
所以我現在對松露的印象,
其實不是松露。
是那些繞過它的話。
是別人的語氣。
別人的暗示。
別人覺得你應該怎麼想。
捷運到站的時候,
門打開。
空氣換了一下。
那個味道淡掉了。
我才發現,
真正留下來的,
不是氣味。
是我在腦袋裡,
一直試著替它找名字的那段時間。
我還是沒吃過松露。
但我開始覺得,
有一天如果真的吃到,
大概會很安靜。
沒有那些形容。
也沒有那些暗示。
就只是——
一個味道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