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他們去補習,我去搬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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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員的九月,陽光依舊毒辣,教室裡的吊扇有氣無力地旋轉著,攪動著悶熱的空氣。數學老師林美秀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份名單,眼鏡後的目光掃過全班。

「數學競賽的校內選拔結果出來了。」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興奮,「我們班有兩位同學要代表學校去參加地區預賽,一位是雅婷,另一位是黃錦堂。」

教室裡響起零星的掌聲,夾雜著幾聲驚訝的低語。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加速跳動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課本邊緣,那裡已經有些捲曲發黑。

「這兩位同學今天先回家跟家長說一下參賽的事情,明天數學課下課後請這兩位同學留下來,我們討論一下放學後的培訓。」林老師朝我這邊看了一眼,眼神中帶著鼓勵。

我卻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今天週三,下午四點下課後,我必須趕到東區的工地幫父親搬運水泥。如果留下來培訓,肯定會遲到。

「錦堂,恭喜你啊!」下課鈴響後,陳雅婷走到我座位旁,笑容燦爛,「沒想到我們能一起代表學校參賽。」

我勉強笑了笑,低頭整理書包。「謝謝,不過我可能沒辦法參加培訓。」

「為什麼?」她驚訝地睜大眼睛,「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啊!」

我搖搖頭,沒有解釋。書包裡裝著上午的課本和作業,還有一本從學校圖書館借來的《奧數精選題庫》,書角已經被我翻得有些破損。

「我放學後有事情,得先走了。」我背起書包,匆匆離開教室,避開她困惑的目光。

騎著那輛二手腳踏車,我穿梭在大員市區的街道上。九月的風帶著熱氣,吹過我的校服襯衫。經過了一所大學校區時,我不由自主地放慢速度,看著校園裡那些抱著書本的學生。他們臉上沒有我這種匆忙和焦慮,他們看起來好像時間很多一樣。

到達工地時已經四點半了。父親看到我,皺了皺眉頭,但什麼也沒說。他遞給我一雙粗布手套,指了指堆在角落的水泥袋。

「今仔日來卡晚,卡緊欸。」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我點點頭,戴上手套開始工作,右手那隻其實破了,拇指一直露出來。我需要把水泥袋從堆放處搬到推車上,再運到工地另一頭。扛起來的時候,背會往下沉一下,多搬幾趟,就沒感覺了。

我扛著水泥,突然想到早上那題還沒解完。

……其實也沒時間想了。

一樣在工地幫工的母親看到我,走過來低聲問:「吃飽沒?我這擱有飯丸。」

「抵學校吃過啊!」我回答道,同時用力扛起一包水泥。白色的粉塵從袋口飄出,沾在我的校服上。

工作到傍晚六點,天色開始暗下來。工人們陸續收拾工具準備下班,我卻拿出那本奧數題庫,趁著最後的天光,坐在一堆磚塊上看了起來。

「那是什麼?」父親走過來,指著我手中的書。

「數學比賽的冊本。」我解釋道,「老師叫我去比。」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香煙點上。「讀冊歸讀冊,工作歸工作。水泥袋不會自己長腳走路。」

我知道他不贊同,但我還是開口了:「這個比賽有用,可能對升學有幫助。」

「讀冊無路用啦。」他吐出一口煙霧,聲音平靜卻堅定,「你看我跟你媽,沒讀什麼書,還不是把你和弟弟妹妹養得好好的。」

我沒有反駁,只是默默收起書本。反駁是沒有用的,在這個家庭裡,實際行動比理論更有說服力。我幫著收拾好工具,把推車推到指定位置,然後跟著父母走向那輛破舊的貨車,把腳踏車抬上貨車的後車斗,坐在後車斗上跟著父母回家。

回家的路上,手緊緊抓著車斗邊緣,在腦海裡回想剛才看到的數學題,試圖在雜亂的思緒中理出解題思路。

那天晚上,等全家人都睡下後,我偷偷爬起來,打開檯燈繼續研究奧數題目。房間裡很安靜,只能聽到弟弟們均勻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聲。

我一直算,算到旁邊都沒聲音了,紙有點皺。

至少這裡有答案,比現實生活簡單得多。

「這個題型應該用反證法……」我喃喃自語,在草稿紙上寫下一連串公式。

凌晨一點,我終於解出了那道困擾我兩天的幾何證明題。勝利的喜悅讓我暫時忘記了疲憊,但眼角餘光看到書桌旁那個沾著水泥灰的書包,感覺現實又重重地壓回肩上。


第二天數學課下課後,林老師叫了我們到講台邊,再次提到數學競賽培訓的事。

「培訓時間定在每週三和週五下午四點到六點,」她說,「這學期我們要全力準備地區預賽。」

陳雅婷立刻說:「老師,我沒問題,我爸媽說配合學校的輔導,會再跟補習班調整上課時間。」

「錦堂,你呢?」林老師問道。

我深吸一口氣:「老師,我放學後得去父母的工地幫忙,可能……可能沒辦法參加培訓。」

教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笑聲。我聽到有人小聲說:「原來是去做工啊,難怪身上總有股水泥味。」

林老師用嚴厲的目光掃視全班,笑聲立刻停止了。「這樣吧,」她轉向我,「我把培訓資料都給你,你自己抽時間看,有問題隨時來辦公室問我。我相信你的自學能力。」

下課後,幾個同學圍著陳雅婷討論培訓事宜,我則獨自收拾書包準備離開。陳雅婷突然叫住我:「錦堂,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補習班的講義借給你複印。我們老師講解得挺清楚的。」

我搖搖頭:「不用了,謝謝。我自己可以應付。」

她的好意讓我不太舒服,但說不上來。

隨後的幾週裡,我成了學校裡的一個奇觀:課間休息時,別人都在玩耍聊天,我卻埋頭演算數學題;午休時間,我總是第一個吃完飯,然後跑到圖書館查資料;甚至在上廁所時,我都會帶著小抄本背公式。

「錦堂,你這樣太拚了吧?」班長有一次忍不住說,「休息一下嘛,又不是只有數學競賽重要。」

我頭也不抬地回答:「馬上就好了,還差最後一步。」

事實上,我享受這種全身心投入的感覺。每解開一道難題,每掌握一個新的解題技巧,都讓我感到一種純粹的滿足。這是我能完全掌控的領域,不需要依賴任何人,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週末在工地工作時,我總會趁休息時間找個角落繼續學習。有一次,父親發現我在水泥袋後面看數學書,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走開。但那天收工時,他罕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要做就認真做,不要做一半。」

這大概是他能給我的最大鼓勵了。

母親則用她的方式支持我。她會在我的書包裡偷偷放點心,會在我學習到深夜時假裝起床喝水,順便給我端一杯溫牛奶。她從不直接過問比賽的事,但我知道她一直在關注。


地區預賽的日子終於到了。考場借用了大員一中的教室,來自大員市各校的數學高手齊聚一堂。我穿著最好的校服,雖然領口袖口都有許多磨損,但我知道母親已經盡量刷洗乾淨了。

父親早上開貨車送我到考場門口。臨下車時,他塞給我兩張百元鈔票:「中午自己買,考完打電話,我來接你。」

我點點頭,心裡有些感動。這是他難得的主動支持。

考場裡,我看到許多學生由補習班老師一起帶來,他們穿著統一的T恤,手裡拿著最後衝刺的講義。陳雅婷也在其中,她看到我,興奮地跑過來:「錦堂!你也來了!我們補習班老師說今天可能會考幾個特殊題型,我這裡有資料,你要不要看看?」

我搖搖頭:「不用了,我準備得差不多了。」

事實上,我心裡開始打鼓。那些補習班學生看起來信心滿滿,他們一看就知道有練過,可能掌握了許多我不知道的應試技巧。

考試開始後,我發現情況比想像中更糟。前面的基礎題我還應付得來,但後面的綜合應用題幾乎都是我不熟悉的類型。有一道組合數學題,我確信在某本補習班的講義上見過類似題型,但現在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始。

「時間還剩十五分鐘。」監考老師提醒道。

我的手心出汗,在試卷上留下淡淡的水漬。匆忙中,我沒注意到指甲縫裡還有前一天在工地留下的水泥灰,幾個灰撲撲的印跡留在了答題紙上。

交卷後,陳雅婷興奮地和她補習班的同學對答案。「那道數論題你用的是什麼方法?我們老師教過一種特別的解法……」

我默默地收拾文具,準備離開。我知道自己考砸了,許多題目都沒有完成,有些甚至完全沒有思路。

「錦堂,你考得怎麼樣?」陳雅婷終於注意到我,關切地問。

「還可以。」我簡短地回答,不想多說。

一個補習班的男生嗤笑一聲:「自學終究是有極限的啦。數學這種東西,還是需要老師有一套方法來教。」

陳雅婷瞪了他一眼,轉頭安慰我:「別聽他的,你已經很厲害了,全靠自己學到現在。」

但我已經聽不進任何話了。那種苦味整個湧上來,比水泥粉塵更讓人難受。


結果如我所料,我止步於地區預賽,連前十名都沒有進入。陳雅婷獲得了第三名,順利晉級全國賽。

回到學校後,數學老師很失望,但還是鼓勵了我:「錦堂,你已經很不容易了。沒有培訓資源全靠自學,能進入地區預賽已經是很大的成就。」

但同學們不這麼看。尤其是那些一直嫉妒我成績的人,現在終於找到了發洩的機會。

「還以為多厲害呢,結果連決賽都進不去。」

「笑死人了,還不是輸給補習班的。」

「做工就是做工的,做什麼白日夢。」

我裝作沒聽見,但這些話像針一樣扎進心裡。更讓我難受的是,陳雅婷試圖為我辯解,卻讓情況變得更糟。

「錦堂是因為沒有補習才這樣的,如果他跟我們一樣有資源,肯定能進決賽。」她在班上這樣說,原本是出於好意,卻讓我顯得更加可憐。


初中聯考的日子越來越近,我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準備中。數學競賽的失敗讓我明白,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努力。每天放學後,我仍然要去工地幫忙,但會更有效地利用每一分鐘空閒時間學習。

父母看著我拚命的樣子,雖然不理解,卻也不再反對。父親甚至會故意早一點收工,讓我有更多時間看書。母親則變著花樣給我補充營養,雖然只是簡單的家常菜,卻飽含著她的心意。

初中聯考放榜那天,我獨自到學校看結果。紅榜上,陳雅婷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她順利考上了大員一中。我的名字在下面一些,被大員二中錄取。

說不失望是假的,但我已經盡了全力。考慮到我的學習條件,這個結果也算合理。

回家的路上,我猜想著父母知道這個消息後會如何回應?雖然他們從未對我的學業有過高期待,但我想這個消息應該也會讓他們高興。

「第二志願不錯啊。」父親咬著滷豆干,含糊不清地說,「離厝近,方便你放學了過來幫忙。」

母親則擔心地問:「學費甘會足貴?聽說高中都要買很多書。」

我安慰她:「沒要緊,我可以申請助學貸款,書可以去圖書館借。」


高中開學第一天,我低著頭找到自己的座位,班上的新同學已經有三三兩兩圍在一起聊天的,我想大多是來自同個初中的。其中有個同學表現的比較外向,四處對大家自我介紹他叫李克浩,他也是我第一個記住姓名的高中同學。

開學的前幾週因為大家都還是高中新生,感覺學校也放慢步調來讓我們適應高中生活,因為課程壓力不大,我在學校圖書館借了幾本武俠小說在下課時閱讀,李克浩看到我在看武俠小說,也跟我聊起來他對於新派武俠四大家的看法,彼此都很開心能遇到有同樣喜好武俠的讀友。

在期中考之後的某天下課後,李克浩走到我桌前,敲了敲我的桌子:「錦堂,聽說你全靠自學就進了奧數的地區預賽?」

我疑惑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厲害厲害,」他誇張地豎起大拇指,然後壓低聲音,「那你能不能幫我寫數學作業?我付你錢,一題十塊怎麼樣?」

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不行,作業應該自己完成。」

李克浩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虧我們還是朋友?你以為自己多了不起?」

我沒有理會,繼續整理課本。我不喜歡違背規則。

但李克浩從那天起,就開始處處針對我。

「黃錦堂,你身上怎麼總有股怪味?是不是放學後去撿垃圾啊?」他當著全班的面大聲問道,引來一陣哄笑。

我聞了聞自己的衣領,確實有淡淡的水泥味,無論怎麼洗都洗不掉。這氣味已經滲透了我的每一件衣服,成為我無法擺脫的印記。

分組活動時,沒有人願意和我一組,最後老師只好把我分配到李克浩那組。他故意把工作都丟給我,然後嘲笑我完成得不好。

「還以為多聰明呢,連這個都做不好。」他輕蔑地說,同時向其他組員使眼色。

我咬緊牙關,告訴自己不要和這種人一般見識。但內心的憤怒像野草一樣瘋長。


真正的衝突發生在化學實驗課上。那天我們要做一個簡單的酸鹼中和實驗,李克浩是組長,他堅持要按照他說的順序添加試劑。

「這個順序不對,」我查看實驗手冊後指出,「應該先加氫氧化鈉,再加鹽酸。」

李克浩不耐煩地推開我:「你懂什麼?我說這樣就這樣。」

我堅持己見:「書上不是這麼寫的,你這樣做可能會產生危險。」

「危險?」他嗤笑一聲,「你是說會爆炸嗎?少嚇唬人了。」

其他組員面面相覷,沒有人敢說話。我知道他們不想得罪李克浩,因為他是班上的風雲人物,也因為他父親是學校的家長會長,跟學校的關係很好。

「我來做吧,你們退後一點。」我拿起試管,準備按照正確的順序操作。

李克浩突然搶過試管:「我說了我來!」

爭執中,試管從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了。裡面的液體濺出來,有一股刺鼻的氣味。

「你看你!都是你害的!」李克浩反而指責我,他的臉上滿是憤怒。

我再也忍不住了,這些日子以來的委屈和憤怒在這一刻爆發:「明明是你!你從來不聽別人的意見,總以為自己最對!」

「你說什麼?」李克浩衝上來揪住我的衣領,「你再說一遍!」

我們扭打在一起,試管架被撞倒,更多的玻璃器皿摔碎在地上。同學們驚叫著退開,老師急忙跑過來制止我們。

「住手!立刻住手!」化學老師大喊著把我們拉開。

我和李克浩都氣喘吁吁,我的嘴角破了,流著血;他的眼鏡被打飛了,臉上有一道抓痕。

結果可想而知,我們都被記過,還被罰勞動服務。


從那天起,我在學校的處境更加艱難。李克浩和他的朋友們變本加厲地欺負我,有時是故意撞掉我的書本,有時是在我回答問題時發出噓聲,然後我偶爾會發現我的腳踏車輪胎被放氣,甚至有一天放學時,發現我的腳踏車座墊被拔掉丟到垃圾桶裡,雖然我沒有證據,但我知道是李克浩他們做的。

我開始逃避上學,在課堂上無心讀書,一下課就離開班上,躲到學校圖書館或是廁所,一放學就要趕快牽腳踏車,避免給他們時間再對我的腳踏車動手腳。

到工地幫忙攪拌水泥,反而成了我發泄情緒的方式。我用力地鏟著沙子和水泥粉,加水攪拌,直到混合物變得均勻細膩。這個過程有一種確定的節奏和明確的結果,比人際關係簡單得多。

父親沒有多問,但我感覺到他察覺到了什麼。他時不時會用那種若有所思的眼神看我,彷彿在評估什麼,卻從不直接開口詢問。

有一天,我甚至因為攪拌水泥的動作太過標準高效,得到了工人們的稱讚。

「錦堂攪的水泥就是好,不乾不稀剛剛好。」老工人阿伯拍著我的肩膀說。

那一刻,我竟然感到一種奇怪的成就感。在學校裡,無論我多麼努力學習,總是有人看不起我;但在這裡,只要把簡單的工作做好,就能得到認可。

晚上回家,我常常無心學習,躺在床上發呆。課本上的字彷彿失去了意義,那些曾經讓我興奮的公式和定理,現在看起來蒼白無力。

「讀冊到底為啥米?」有一天晚上,我終於忍不住向父親抱怨,「再怎麼讀,還不是被人看不起?還不如早點出來工作賺錢。」

父親正在看電視新聞,聽到我的話,他沉默了很久。電視裡正在報導大學畢業生就業難的新聞,畫面中那些拿著文憑卻找不到工作的年輕人一臉迷茫。

「讀冊……也不是完全沒用。」他停了一下。

「至少,比較不會被卡死。」父親終於開口,眼睛仍然盯著電視屏幕。

這是他第一次對我的學業發表如此深刻的見解,我有些驚訝。

「但是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的聲音哽咽起來,「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什麼都不用做就什麼都有。我再怎麼努力,還是比不過他們。」

父親關掉電視,轉頭看著我。他的眼神很複雜,有理解,有無奈,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決斷。

「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學。」他最後只是這麼說,起身回了卧室。

那天夜裡,我聽到父母房間裡傳來低聲的討論,但聽不清具體內容。母親的聲音帶著擔憂,父親的聲音則很堅定。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發現已經遲到了。通常母親會叫我起床,但今天她沒有這麼做。我匆忙穿衣準備趕去學校,卻發現書包不見了。

「媽,我的書包呢?」我著急地問。

母親避開我的目光,小聲說:「恁爸講……今仔日免去學校啊!」

「什麼意思?」我愣住了。

這時父親走進房間:「學校遐我已經幫你辦了休學手續,只賰圖書館那邊要你把借的書拿去還,頓最後一粒印仔就好啊~」

我如遭雷擊,呆立在原地。雖然我抱怨過,想過放棄,但從未真正想要休學。

「為啥米?」我幾乎說不出話來,「我沒有講要休學啊!」

父親面無表情地說:「你不是說讀冊沒用嗎?那就卡實際欸,麥擱浪費時間在學校。我在家具廠幫你找一份頭路,過兩天可以開始上班。」

我看向母親,希望她能否認這個荒唐的決定,但她只是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著圍裙邊。

「準備一下,等下自己去學校把書拿去還,找圖書館主任頓印仔。」父親把休學的文件啪一聲丟在茶几上,我腦子裡一片空白。這不是我真的想要的,只是一時的氣話,為什麼父親就當真了?

辦完休學後的隔週,去工廠的路上,我們一言不發。父親專心開車,我則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裡五味雜陳。經過某間高中時,我看到學生們正走進校門,我沒再看第二眼。

但,我的生活怎麼就這樣轉彎了?

做家長可以這麼任性的嗎???


家具廠位於北大員工業區,是一個寬敞但雜亂的廠房。空氣中瀰漫著木屑和膠水的氣味,電動工具的噪音不絕於耳。

廠長是個中年男人,看到我們,走過來和父親握手:「欽桓兄,這就是你兒子啊?看起來很結實嘛。」

父親點點頭:「要麻煩你多照顧啊!錦堂,這是陳廠長。」

我勉強打了個招呼,眼睛卻在打量這個我可能要工作很久的地方。流水線上,工人們正在組裝折疊椅,每個人都面無表情,動作機械而重複。

「今天先從簡單的開始學,」陳廠長帶我到一個工作台前,「這是椅腳套管的工作,你看好了。」

他演示了一遍如何將幾個套管組成椅腳的過程,然後讓我自己嘗試。我的手指因為前幾天攪拌水泥而有些粗糙,不太靈活,但還是勉強完成了第一個椅腳。

「不錯不錯,」陳廠長滿意地點頭,「比你爸說的要聰明嘛。」

休息時間,我獨自坐在角落。幾個年輕工人好奇地打量我,竊竊私語。我聽到他們說「高中生來做這個真是浪費」、「肯定是讀冊讀不下去才來的」。

我假裝沒聽見,但心裡像被針扎一樣難受。打開包包要拿水的時候,我發現裡面多了一副新的護腕和一支藥膏。一定是母親偷偷放進去的,她總是這樣,用無聲的方式表達關心。

中午吃飯時,父親來找我,遞給我一個飯盒。

我們坐在廠房外的台階上吃飯,依舊沉默。吃完飯他就離開了,也沒有再多講些什麼話。

下午的工作更加枯燥。我不停地組裝著椅腳,一個又一個,動作逐漸熟練,思維卻越來越麻木。這和解數學題的感覺完全不同,那裡有挑戰和突破,這裡只有重複和順從。

有一瞬間,我發現生產線上的椅腳設計圖似乎有個小錯誤,一個孔位標注得不太合理。我本想提出來,但看到周圍工人麻木的表情,又閉上了嘴。

誰會聽一個新來的小工的話呢?即使我是對的。

下班時,我的手指痠痛,腰背僵硬。坐在回家的車上,我幾乎睡著了。夢裡,我還在不停地組裝椅腳,一個接著一個,永遠沒有盡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搖曳的風扇影子,窗外,大員的夜空被城市燈光照亮,看不到星星。我閉上眼睛,聽到風扇一直在轉。

我沒再想下去。

明天還是得去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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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隨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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