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三個月,我肩上的傷已經快癒合,可是還是有點痛。儘管熬過了最痛的時段,但槍傷的痛我永遠不會習慣。
制服裡裹著一些繃帶,上面塗滿了藥,實在很不舒服,尤其夏天那麼悶熱,體育課對我而言完全是地獄,可是身為殺人犯,實在不能對槍傷那麼張揚,低調--或裝成骨折--是我唯一的做法。請了三個月的假,被記了九十多天的曠課,我八成是畢不了業。
「劉言昕?你來了!」踏入教室,吳清沐跑來找我,一把摟住我的肩膀--按上傷口--我痛得一縮。
「別--!小力點!」我叫道,悄悄推開他,希望他沒看見我疼痛的表情。「我骨折了嘛,沒辦法來學校也是--」
「我有聽說,可是怎麼請三個月?」他質問。「我上次骨折兩週就來學校了。」
「鎖骨比較難好。」我瞎掰。「左肩朝下著地,很痛啊。」
「真是厲害。」他諷刺。「我沒見過有人跌倒那樣跌。」
「我成為第一個了。」我咕噥道,離開他後,我回到位子坐下,桌面都積灰塵了,抽屜的書也擱置了很久。我不會想念上學,讀書真是要死,什麼理化、什麼國文。要命。
但要考大學,不能放著不管,所以閒暇時我多少會看一點,雖然成績也不過五、六十分,但總比零分好。
我正要清理抽屜,眼角餘光卻瞥見走進教室的那個人,不禁一愣。
「吳清沐?」我問道,「呃,她是誰啊?」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多了轉學生?轉學生?還是個--金髮?天啊!我錯過多少事?
「哈,你不曉得啊。」他笑了聲,打趣地看著金髮女同學。「楊婧渝,新的轉學生啦,真他媽智障的女生。」
「真他媽智障?」我皺眉。「看不出來。那頭髮是怎麼回事?有點……亮眼啊。」
事實上,她的頭髮染全金,而且長達腰際,波浪般的金髮微翹,而且還有著碧藍的雙眼。身材是不錯,十分高挑,大約一百六十左右,但仍比我矮上一截。
「對啊,說不上來的智障。」他翻了翻白眼。「全班忍受她一個月了。」
我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從氣質來看,看不出她很討厭,她那頭金髮……我克制不住朝她望去的眼神。很美。
可惜的是,今天都在補交作業、東奔西走,沒有閒暇時間能和她談上幾句,她曾經看了我一眼--十分怪異的眼神--但很快的又轉過頭,我只能說,管她有沒有戴美瞳,但,太著迷了。
但好友都說她很智障,或許只是我還沒看見她的本性。一個上午過了,她沒有講過一句話,該死的,好想聽聽她的聲音。會是如何?是低沉、還是清脆?柔聲,又或者嚴厲?
班上女生都十分暴力,這個會是溫柔的嗎?
我逼迫自己不要再想,趕緊專心趕功課。國文老師很嚴厲,因為我請長假,他幾乎發飆,丟了一個禮拜的功課給我;而理科老師根本發瘋似的要我補考,拜託,考試那麼重要?反正再怎麼考,不是六十分就是不及格吧,我錯過了那麼多課。
但我仍然盡力作答,盡我所能,能寫又寫,能猜就猜……
「請了三個月,功課那麼多啊。」桌子旁出現一個人影,是林雲霞,她是位外向的女生,但身材十分嬌小。
「對啊。」我回應。「老師們真是瘋了,我可是受傷了耶。」
「請了三個月,很爽吧?」她笑道。
我搖頭。「我會寧願不要受傷,痛死了。請了三個月,在家除了痛、還是痛。」至少這部份是實話,我有一半的時間都在練刀打發時間。
「我相信我不想。」她說,接著傾身靠近,壓低音量。「你也認識楊靖渝了吧?」
「那頭金髮挺美的……」我說。
「挺美的?」她馬上反問。
「那是諷刺。」我趕忙撒謊。「有夠弔詭,還有那什麼眼睛?」
「對啊,真是笑死,想必十分自戀。」
「你們有人跟她講過話嗎?」我問。「她好歹轉來一個多月了吧。」
「沒有。」她冷笑。「長那樣,我想不會有人想靠近她吧。」
我強迫自己擠出話。「也是。」
等她離開後,我低頭繼續寫,可是思緒全被剛才的對話佔據。她真的很自戀嗎?沒有人想靠近她?
天啊。
我幾乎對自己感到厭煩。我又不是喜歡她,幹麻那麼在意?說到底,只是想多了解她吧。
放學後,我和吳清沐以及其他人去打球,雖然負傷,但他們要求我在場外觀看、擔任裁判。
我很想加入他們的競賽,可是左肩真的不能打球,尤其是排球,萬一一個殺球下來,我的鎖骨一定又會裂掉,而我不想再經歷第二次。場外十分無聊,除了偶爾舉牌、算分數,只能發呆。
但我觀察到,相隔三個月,吳清沐的球技進步了,原本只會直殺的他,學會了斜殺,不只角度,力道更猛烈。我不確定現在的自己有沒有能力接下一顆。
「噢!漂亮!」同隊的人歡呼,互相擊掌。「吳清沐,你休想獨自一人奪冠!」
「獨自一人?這是團體賽啊。」他說道,露出了笑容,為自己的殺球得分感到驕傲。接著他轉頭看向我,揮了揮手。「下次就你上場!別以為省掉三個月的練習,可以逃過一劫!」
我嘀咕了一聲。他平常放學都會召集大家練球,目的是為了精進球技,在這學期末的排球比賽奪冠。目前有八人參加,雖然湊不到十二人可以兩組對打,但四人對四人也不錯,缺點就是人少,跑位需要更廣。
我們練習完後,已經五點半,幾個人先行離開,而剩下的三人,我、吳清沐和陳翔岳,決定要去吃晚餐。學校外的通學巷有許多小攤販,滷味、炸雞、麵線等什麼都有,每次經過總會想買個東西來吃。
「你們想吃什麼?」我問道,眼睛掃過一排排的攤位。
「剉冰。」陳翔岳說道。
我們兩人怪異的看了他一眼。我輕笑出聲。「有人先吃甜的?」
「我都這樣。」他說。他有著高瘦的身材,半留長的頭髮盤起來,他總是人群中最顯眼的那個,高到我懷疑他是否曾經撞過門匡。「這不是很正常?用甜食開胃口,就能吃很多了。」
「有夠怪。」吳清沐喃喃說道,但最後還是決定先去吃冰,因為我也同意。畢竟打完球(雖然我沒有)很熱,想消消暑。
但當我們走進冰店,我愣住了。
在眼前櫃檯點餐的,正是楊靖渝,也就是那名金髮轉學生。她面向櫃檯人員,輕聲說了幾句話,距離太遠我聽不見。但見到她,我駐足在冰店門口。
「劉言昕?」陳翔岳困惑地問道。「你又怎麼了?」
「肩膀的傷……」我喃喃著隨便說一個理由。
「多活動才會好!」吳清沐用力朝我左肩捶了一下,我痛得驚呼一聲,注意力猛然拉回,骨頭傳來陣痛,眼框幾乎泛淚。
「很痛。」我咬著牙說,瞪著他,努力不要流淚。「不要這樣。」
他尷尬地看著我,想道歉但沒說出口,但緊接著被陳翔岳叫住。
「嘿,那不是怪胎嗎?」他低聲問道,與中帶點訝異。「怎麼在這?」
「怎麼又遇見。」語氣中帶著無奈。
我沒告訴他們我愣住的原因。
「換一家冰店吧,今天真是倒楣。」陳翔岳說道,語氣稍稍不悅。「對巷還有一家,評分也不錯……」
他們踏出冰店,我還因為痛與震驚愣在原地,傻傻地望著她,為了剛才他們所說的話感到慍怒。我是怎麼了?隨即,她瞥向我,與我對上眼。不會是聽見我們對話吧?
我趕緊別過頭,仍感受得到她的注視。
「劉言昕?」他們呼喊。「你不走嗎?還是你想吃這間?」
我看了她最後一眼,但她已轉過身,纖瘦的背影讓我震懾,我趕緊跟上他們的腳步,接著從後面摟住朋友們的肩膀。
「沒關係,」我說道,綻放笑容。「走吧,去吃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