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還在拍電影的人》
她看到那個數字的時候，沒有立刻點進去。
先想到的是別的。
不是AI。
也不是霍去病。
是一些還在拍電影的人。
她想起那種場景。
一個導演坐在會議室。
桌上是企劃書。
投資人翻兩頁，問：
「這題材有市場嗎？」
「有IP嗎？」
旁邊有人開玩笑說：
「居然有5億人次看歷史劇，我叫兒子填歷史系，哈哈。」
空氣很安靜。
好像故事還沒開始，
就已經被分類完了。
她後來才點開那支影片。
馬有跑。
沙有飛。 戰場看起來很忙。
她沒有否認它做得還可以。
只是有點奇怪。
這種東西——
以前不是已經拍過很多次了嗎？
她想到那些更舊的畫面。
更大的戰場。
更重的歷史。 更用力要證明「我們也能拍史詩」。
那時候的口號很單純：
華語市場正在起飛。
然後過了很久。
市場沒有消失。
只是——
起飛這件事，被說了太多次。
她突然明白那種違和感是什麼。
不是AI太強。
是——
一個已經過氣的夢，
換了一種更便宜的方式，再講一次。
她把手機往下滑。
有人在說：
「3000元做80集。」
「3人團隊打爆產業。」 「外行也能成功。」
她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好笑。
是因為這些話，
她以前聽過。
只是那時候講的是：
「中國市場，十億人口池子很大。」
「國家敘事一定有票房。」 「只要站對風口，就會贏。」
她忽然覺得，
這兩件事其實沒有差很多。
以前是資本的敘事。
現在是技術的敘事。
但中間那個位置——
那個還在想「我要拍什麼」的人，
一直都在。
只是越來越小聲。
她想到那些台灣導演。
有人拍了十年，
只換到一部片。
有人得獎，
但下一部找不到錢。
有人開始拍廣告、拍影集、拍任何能活下去的東西。
不是因為不想拍電影。
是因為電影不再養人。
文史科系像一片靜水。
沒有浪。
也沒有風。
然後這個時候，
一個四分鐘的AI影片出現。
帶著五億播放的傳說。
告訴所有人：
「你看，電影其實很簡單。」
她沒有生氣。
只是覺得有點荒謬。
不是因為這東西做不好。
而是因為——
太多人願意把它當成答案。
她想了一下。
為什麼2026了，
這種東西還能騙人。
大概是因為，
人其實沒有那麼在意真假。
比較在意的是——
有沒有一個更簡單的希望。
如果3000元就可以拍80集，
那以前那些卡關的十年，
是不是就可以當作誤會？
如果AI可以做出戰場，
那那些還在寫分鏡的人，
是不是只是太慢？
她沒有再往下想。
只是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的光有點淡。
不像戰場。
也不像什麼史詩。
只是普通的一天。
有人還在寫劇本。
有人還在改第七版企劃。 有人還在等一個不一定會來的投資。
而另一邊，
已經有人把勝利寫好了。
她忽然覺得，
最奇怪的不是那支影片。
是這個時代。
一邊在問：
「為什麼拍不出好電影？」
一邊在相信：
「原來電影根本不用拍。」
《以青｜封狼居胥，還是封流量》
她是在滑手機的時候看到那個名字的。
霍去病。
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歷史。
也不是因為將軍。
是因為那行標題太乾淨了——
「3000元，5億播放。」
乾淨到不像現實。
比較像詐騙簡訊。
她點進去。
畫面裡有馬。
有沙塵。 有一種很用力想證明「這是真的」的光影。
確實不差。
甚至比她預期的還好一點。
但她心裡沒有震撼。
只有一個很小的疑問：
如果真的有五億人看過——
為什麼我現在才看到？
留言區很熱鬧。
有人說背脊發涼。
有人說影視完蛋了。 有人開始算：
「那以後不用演員了吧？」
她滑過去。
有一瞬間，她想到以前的論壇。
那種「這篇爆了」的文章。
明明只有幾十推，
但標題寫：
——全站沸騰。
她把影片重看了一次。
這次她沒有看戰場。
她看臉。
表情是對的。
光影是對的。 連灰塵飛起來的角度都很合理。
但就是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像是——
每一個地方都努力到剛好，
但沒有一個地方真的需要努力。
她關掉影片。
滑到下一篇。
標題變成：
「3人團隊5天做80集」
她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覺得好笑。
是因為這句話太熟了。
熟到像以前補習班門口的海報：
——三個月上榜。
——零基礎逆襲。 ——普通人也可以。
她忽然想到一個畫面。
如果霍去病真的在。
不是在影片裡。
是真的那個人。
他騎著馬，
帶著八百人， 一路往北。
風沙是真的。
冷是真的。 人會死也是真的。
然後有一天，
有人告訴他：
「將軍，你這一戰，
觸及五億人。」
他大概不會問播放量。
他可能只會問：
「還剩幾個人。」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
沒有再滑。
窗外有點吵。
不是戰場。
是樓下有人在倒垃圾。
塑膠袋摩擦的聲音，
很細。
很真。
她忽然覺得，
現在的世界有點奇怪。
不是假的東西變多。
而是——
連真的東西，
都要包裝成假的樣子， 才會被相信。
那個影片還在跑。
數字還在長。
她沒有再點回去。
只是突然覺得，
有些東西，
不是被AI取代。
是被一種更快的東西覆蓋。
不是演員。
不是導演。
是——
敘事。
她想了一下。
如果一定要取一個名字。
那可能不叫《霍去病》。
比較像：
《如何在五分鐘內，
封狼居胥一個流量神話》。
《以青｜先被看見的東西》
她最近發現一件事。
很多東西，
不是先做好， 才被看見。
是——
先被看見，
才決定要不要當作做好。
她滑到那個標題的時候，
沒有太多情緒。
只是停了一下。
「3000元，5億播放。」
她其實已經不太在意真假。
比較在意的是，
為什麼這句話，
看起來這麼順。
順到像一句早就寫好的答案。
她點進去。
畫面還不錯。
馬有跑。
沙有飛。 臉上的光影很用力。
她沒有覺得失望。
只是也沒有覺得需要這麼多人看。
她往下滑。
留言很整齊。
有人說震撼。
有人說完蛋了。 有人說人類要被取代。
語氣很滿。
像一場沒有排練的合唱。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這些人，
真的在看影片嗎？
還是在看——
那個已經被說好的結論。
她關掉畫面。
沒有關掉那個問題。
如果一個東西，
只要先被很多人說很厲害，
就會變得很厲害。
那中間那段「做得好不好」，
還剩多少位置？
她沒有答案。
只是覺得，
這個時代有點快。
快到，
連判斷都來不及長出來，
就已經有結論了。
她想到以前看電影的時候。
不是每一部都好看。
但至少，
你會先看完，
才決定喜不喜歡。
現在不是。
現在是先決定，
再補完理由。
她沒有不喜歡這種東西。
只是有點不習慣。
像是有人在你還沒說話之前，
先替你點頭。
然後跟你說：
「你剛剛是不是也覺得很好？」
她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好笑。
是因為這件事，
好像越來越常發生。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
沒有再滑。
窗外有風。
沒有標題。
也沒有播放量。
只是經過。
她突然覺得，
也許有一天，
連這種東西，
都要先被很多人說「很美」，
才會被當成真的存在。
那時候，
她大概也不會反對。
只是可能，
不會再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