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a 九點到的時候,Nightcap 的燈已經換成晚上的模式了。
他白天在這裡待了九個小時——從早上八點開門,磨豆子、沖咖啡、擦桌子、跟客人聊天氣聊咖啡聊昨天那個路口新開了什麼店。白天的這個空間有陽光,有牛奶蒸氣,有他自己選的 lo-fi。他認識白天的每一張桌子、每一面牆、每一塊光斑落在地板上的位置。
但晚上的 Nightcap 他不認識。
軌道燈切了一半,剩下的光集中在吧台上面和靠牆的幾盞壁燈。白天明亮到有點平的空間在這個光裡面變深了,角落有影子,天花板退到看不見的地方去了。木頭的顏色不一樣——白天是蜂蜜色的,現在是深琥珀,擦過的地方反光,沒擦的地方吸光。那些他每天擦過的桌面,在這個燈底下看起來像不同的桌子。
TIFA 在吧台後面。
她今晚穿了黑的,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拿著一瓶什麼東西——透過吧台燈的光,液體的顏色是琥珀偏紅的。她在倒酒,倒的速度 Luca 看不懂。白天他倒牛奶是用算的——幾秒鐘、幾毫升、溫度幾度。TIFA 倒酒不算。她的手腕轉的角度跟液面升的速度是一體的,她看杯子的方式不是在看量,是在看某種他不知道怎麼形容的東西。
「TIFA 姐。」
她抬頭。看了他一秒。
「你今天還來。」
「我回去洗了澡就過來了。」Luca 坐上吧台中間的位子。白天他不坐這裡——白天他在吧台後面。坐在前面的感覺很奇怪。他的視角反過來了:白天他看到的是客人的臉,現在他看到的是酒瓶的背面和 TIFA 的手臂。
「熱可可?」TIFA 問。
「嗯。」
她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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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在左邊第二張椅子上。
Luca 白天見過他。老陳偶爾白天會來,喝黑咖啡,看報紙,偶爾跟他聊兩句。白天的老陳像一個普通的退休老人——安靜,步調慢,話不多但不是那種沉重的不多。他會跟 Luca 說「今天的豆子不錯」或者「外面變天了」,然後就繼續看報紙。
晚上的老陳不一樣。
Luca 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他的位子一樣,坐姿一樣,面前一杯威士忌不加冰。但他身上有一種白天沒有的東西——不是嚴肅,不是壓迫感。是重量。好像他白天放在家裡的什麼東西,晚上帶到這裡來了。不是刻意帶的,是它自己跟來的。
老陳看了 Luca 一眼。沒有說話。點了一下頭。
Luca 也點了一下。
「陳伯。」
老陳的嘴角動了一下。白天 Luca 叫他「陳伯」或「陳大哥」,他通常回一句「嗯」或者什麼都不說。但今晚那個嘴角的動作裡面有東西——一種 Luca 不太確定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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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FA 把熱可可推過來。Luca 雙手包住杯身。瓷杯的溫度透過掌心往上走,暖的。外面很冷——今晚的冷不是那種刺的冷,是沉的。沒有風,空氣不動,冷就待在那裡不走,貼在你的臉上、脖子上、手背上。他從巷口走進來的那段路只有三十秒,手就涼了。
他喝了一口。可可的味道在嘴裡散開,甜的,厚的,帶一點點苦——TIFA 每次用的可可粉比他白天用的深焙,苦味留在舌根。
「你今天是換了什麼豆子?」TIFA 問。沒有回頭,在整理吧台上的東西。
「耶加雪菲。水洗的。」
「嗯。」
「花香很明顯。有一個客人喝了說像茶。」
「像茶是好話嗎。」
「我覺得是。他後來又點了一杯。」
TIFA 沒接。但她的手在抹布上停了一下,那種不是在想事情的停——是在聽的停。她聽完了,然後手繼續動。
Luca 注意到了。他白天不會注意這種東西。白天的他注意的是咖啡的 crema 有沒有夠厚、拉花有沒有歪、牛奶溫度有沒有過。但晚上坐在吧台前面,他開始注意別的東西。手的停頓。視線的方向。聲音裡面的間隔。
這裡的人用不說話的方式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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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放什麼?」Luca 問。
他聽到的是一首很慢的東西。不是鋼琴——是吉他,木吉他,一個人在彈的那種,指尖碰弦的聲音偶爾會漏出來。旋律走得很緩,音跟音之間留了空間,不急著到哪裡去。
「Nick Drake。」TIFA 說。
Luca 不認識。但他覺得這個音樂跟今晚的溫度是對的。冷,但不刺。慢,但不是停下來。
「我可以選一首嗎?」
TIFA 看了他一眼。那種看法——不是在評估他的品味,是在決定今晚的場可不可以讓他碰。
「一首。」
Luca 拿出手機,找了一下。他想了幾秒,然後把一首歌的名字遞過去給 TIFA 看。
她看了。沒有評論。走到音響那邊,換了。
是 Novo Amor 的 Carry You。
吉他換成了另一種吉他——更亮一點,帶一點電的,但人聲是溫的,輕的,帶著氣音。不像 Nick Drake 那麼沉,但也不是往上走的。在中間。
「可以。」TIFA 說。
Luca 沒有解釋他為什麼選這首。他自己也說不太上來。他只是覺得今晚需要一首讓人覺得被什麼接住的東西。
老陳喝了一口威士忌。他的手指沒有繞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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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二十幾分,門開了。
開門的方式很輕——不是推的,是扶著門把慢慢拉開的。門跟門框之間沒有碰撞的聲音。
一個女生走進來。
Luca 不認識她。但 TIFA 的眼睛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認出來了。
女生二十出頭,頭髮紮了一個低馬尾,穿一件卡其色的風衣外套,長度到小腿。手裡抱著一本書。書的封面是深綠色的,比上次那本厚。
上次。
Luca 沒見過她上次來。但他從 TIFA 的反應裡知道這不是第一次。
女生在吧台找位子。她的視線經過了幾個空位——掃過去,不是隨便看的那種掃,是在找一個特定的位置但又確認了那個位置不是她的。她跳過了靠牆角落那個壁燈底下的位子。
她坐在吧台右邊,離老陳隔了兩個位子。把書放在檯面上,手掌輕輕壓著封面。
TIFA 走過來。
「今天換了一本。」
這句話不是問句。TIFA 說話的方式 Luca 白天很少見——白天他聽到的 TIFA 是偶爾路過打個招呼的 TIFA,語氣輕的,帶點玩笑。晚上的 TIFA 講話像她調酒——每一句的量都是剛好的。
女生抬頭看她。停了一下。
「上次那本看完了。」
她的聲音比 Luca 預期的輕。不是小聲——是那種習慣把自己的音量收著的人。
TIFA 看了她一眼。然後看了那本深綠色的書。
「喝什麼?」
「跟上次一樣。」
TIFA 點了一下頭,轉身去做。
Luca 不知道上次是什麼。但 TIFA 知道。她的手在瓶子之間走的路線沒有猶豫——她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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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翻開書。
Luca 看不到書名。只看到她的手指在頁緣上很輕地滑著,翻到一個折了角的頁面。她用書籤,但也折角——兩套系統並存,像她不完全信任任何一套。
她的視線在文字上。但她沒有在讀。她的眼珠沒有動——讀書的人眼珠是橫向移動的,一行一行,有節奏。她的沒有。她只是看著那一頁。
Luca 轉回去看自己的可可。
他想到了白天。今天下午有一個客人帶了一本小說來,坐了三個小時,看了不到十頁。Luca 當時覺得她是來喝咖啡的不是來看書的。現在他不確定了。也許有些人帶書來不是為了看書,是為了有一個可以放在面前的東西,讓自己有事在做。
TIFA 把一杯酒推到女生面前。顏色淡淡的——看不出是什麼,在這個光底下偏粉。
女生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放下。手指碰了一下書的封面,然後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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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四十幾分。
門又開了。
這次的開法不一樣。門先被拉開了一個縫——窄的,人還沒進來,先伸了一隻手進來扶著門邊。然後門被拉開,一個五十幾歲的男人側身走了進來。
他走進來以後回頭看了一下門外。
門外有一個人。
一個女生。二十歲左右。站在門外面,手插在羽絨外套的口袋裡,看著那扇門。沒有馬上進去。
男人回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他走到吧台中段,拉了一張椅子出來,坐下。然後看了門口一下。
女生走進來了。
她的步伐不快,但也不是慢——是一種「決定好了要進來但身體還沒完全跟上決定」的速度。她走到吧台,在男人旁邊隔了一張椅子的位子坐下。
不是緊挨著。隔了一張。
Luca 注意到了這個距離。隔一張椅子。不近不遠。不是陌生人的距離——陌生人會坐更遠。不是親密的距離——親密的人會自然地挨在一起。這是一個在重新丈量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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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FA 走過來。
她看了父女兩個人各一秒。
「喝什麼?」
男人先開口。「威士忌。什麼都好。」他的聲音低,帶一點沙——不是抽菸的那種,是話不多磨出來的粗糙。
TIFA 轉向女兒。
女兒看了一下吧台後面的酒瓶。她看的方式不像在選酒,像在找一個她認識的名字但找不到。
「你們有沒有⋯甜一點的?」
「調酒?」
「嗯。」
「喜歡什麼味道?」
「⋯桃子。可以嗎?」
「可以。」
TIFA 轉身去做。
男人的眼睛往女兒的方向看了一下。不到一秒。像偷看。看了一下就收回來,低頭看自己面前的吧台。
他的右手放在檯面上。手指微微張開,手掌壓在木頭上。手背上有幾條很深的紋路,指節粗的——做過粗活的手,或者握過很久的方向盤。手放在那裡,靠近女兒的方向,但沒有伸過去。
Luca 看到了那隻手。
他看到了它放在那裡的方式。不是隨意放的——隨意放的手是鬆的,手指是自然蜷的。這隻手是張開的,像準備好了要拿什麼東西,但那個東西在他搆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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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FA 先把威士忌推給男人。然後開始做調酒。
她拿了桃子利口酒、一點伏特加、現榨的檸檬汁——Luca 看到她切了一片檸檬,刀法跟白天不一樣。白天他切水果是實用的,一刀下去,厚度一致。TIFA 切的那片檸檬薄到在軌道燈底下透光,果肉的紋路看得到。
搖了。倒進一個矮杯裡。上面飄了一層薄薄的泡沫。
推到女兒面前。
女兒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臉上的表情鬆了一點——是甜的。她喜歡。
男人看到了。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很小的皺。不是不滿——Luca 在白天見過不滿的表情,不滿是嘴角往下、眉心用力。這個不是。這個皺是⋯擔心?心疼?他看到二十歲的女兒在酒吧裡喝甜酒的臉,那個皺裡面裝了太多東西,全部只用眉毛動了一下就放完了。
他沒有說。
女兒沒有注意到。她在喝第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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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ca 喝了一口可可。
他看著這對父女。他不知道他們的故事。但他看到了一些東西。
女兒的手機放在吧台上,螢幕朝下。它亮了一次。從螢幕邊緣漏出來的光很短,嗡了一下就滅了。女兒沒有看。它又亮了一次。她還是沒看。第三次的時候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手機的邊緣,像在確認它還在,但沒有翻過來。
她不是不知道誰在找她。她知道。她只是現在不想被那個人找到。
父親的威士忌喝了一半。他喝得慢,含一下,嚥。喝的方式有點像老陳。但他的肩膀比老陳高,繃著的——不是緊張,是不知道放鬆的肩膀放在哪裡。他在一個他不熟悉的地方,跟一個他不知道怎麼靠近的人坐著。
Luca 看著父親的那隻手。還是放在檯面上。手指的位置跟剛坐下來的時候一模一樣。沒有動過。
那隻手想過去。但它不知道到了以後要做什麼。摸她的頭?太晚了。她已經二十歲了。握她的手?太陌生了。他們已經很久沒有握過了。所以手就留在原地。離她三十公分。
三十公分。
那是 Luca 的手從糖罐到咖啡杯的距離。他每天做幾十次。但這個三十公分是一個五十幾歲的男人過不去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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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書女看了他們一眼。
她的書攤開在面前,但她沒有在看。她的視線從書的上方經過,落在那對父女身上——不是盯,是看了一下然後收回來,再看一下再收回來。
Luca 注意到她看的方式。她不是在觀察他們。她是被他們碰到了什麼。
她的手指在書頁上壓了一下。指腹往下壓,然後鬆,紙面彈回來發出很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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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o Amor 唱到副歌的部分。人聲疊了好幾層上去,一層比一層薄,最上面那層幾乎是氣的,沒有重量。但它們加在一起的時候有一種往上提的力量,像有人在你下面輕輕托著你但你看不到手。
老陳喝了一口酒。他的視線往那對父女的方向走了一下。然後收回來。他什麼都沒說。
但 Luca 覺得老陳看到了。不是他看的那個角度或時間長短——是他收回視線的方式。很慢地收。不是不想看了,是看到了需要的東西然後讓自己的眼睛離開。
老陳見過太多了。Luca 想。他在這張椅子上見過的人比 Luca 活過的年數還多。他看到一對父女隔著一張椅子坐著的時候,看到的不是他們。是其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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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好嗎。」
父親的聲音。
Luca 差點沒聽到。太輕了。音量比 Luca 預期的低了一半,像怕吵到什麼東西——不是吵到女兒,是吵到他們之間那個安靜了太久的空氣。
女兒轉過來看他。
「⋯還好。」
「工作呢。」
「還好。」
兩個「還好」。一模一樣。Luca 白天聽過太多「還好」——客人問他今天如何,他說還好。客人問咖啡怎麼樣,他們說還好。「還好」是一個不需要打開任何東西的詞。你說了它,對方收了它,然後兩個人可以繼續待在各自的位子上。
但這兩個「還好」不是那種。女兒的「還好」裡面有一個門關著。不是鎖著——沒有生氣、沒有拒絕。只是關著。她不知道開了以後要說什麼。
沉默了一會兒。
父親拿起威士忌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在杯身上碰了一下——不是繞,不是摩擦,只是碰了一下就離開了,像確認杯子還在。
「你媽她——」
他停了。
女兒沒動。
他沒有繼續。那三個字掛在空氣裡——你媽她——後面的東西他說不出來。也許是「很想你」,也許是「讓我來看看你」,也許是別的什麼。但他卡在那裡了。
TIFA 在後面擦杯子。她的手沒有停。她在聽。但她的手在做它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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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的調酒只剩四分之一。桃子的顏色淡了,冰融了一些,杯壁上滑下來一道水。
「我要再點一杯。」她說。
TIFA 走過來。「一樣的?」
「嗯。」
TIFA 去做了。
父親的眉頭又皺了一下。這次 Luca 看得更清楚——皺的不是眉心,是眉毛的尾端,微微往下。那個動作裡面有一種很老的東西。一種做父親的人看到女兒在做他不完全理解的事情時的反應——不是阻止,不是同意,是「我已經沒有立場說什麼了但我還是會看著」。
他沒有說。
他把自己的杯子推了一下。推到離自己近一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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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了。
Luca 不確定過了多久。可能十五分鐘。可能二十分鐘。Novo Amor 播完了,TIFA 沒有換歌——她讓它自動跳到下一首,還是同一張專輯。聲音變得更安靜了,幾乎像背景的背景。
父女之間的對話斷斷續續的。
不是那種熱絡的斷續——不是說了一段、笑了、停了、又接上的那種。是說了一句、安靜很久、再說一句的那種。每一句之間的沉默都比那句話本身長。
「你那邊冬天會很冷嗎。」父親問。
「還好。有暖氣。」
「暖氣要開。不要省。」
「⋯嗯。」
又安靜了。
Luca 覺得他們的對話像兩個人在一條很窄的橋上走,每一步都試著不讓橋晃。他們不是不想過去。是那條橋太久沒走了,他們不確定它還撐不撐得住。
他看了一眼帶書女。她的書不知道什麼時候合上了。手指壓在封面上。她看著前方——不是看任何人,是看著某個她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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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開口了。
他的身體沒有轉向女兒。他看著面前的吧台,看著自己的威士忌杯。
「我知道⋯你怪我。」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 Luca 必須停下呼吸才聽得到。
女兒沒有動。
「我那時候應該留下來的。」
他的右手——那隻放在檯面上放了一整晚的手——手指蜷了一下。不是握拳。是蜷了一下又鬆開。像抓了什麼東西一下然後發現手裡是空的。
女兒的眼睛紅了。
不是哭。眼眶裡有什麼東西重了,水線升了。她的嘴沒有動。表情沒有變。但她的眼睛紅了。
Luca 的手在可可杯上收緊了一點。
他不是在分析。他不知道他們之間的故事。他不知道「留下來」是什麼意思——是留在那個家裡、留在那段婚姻裡、留在她小時候。他不知道。
但他看到了。
他看到一個父親把一句話從很深的地方搬出來了。那句話很短。八個字。但它在他嘴裡放了不知道多久——放到邊緣都磨圓了、放到聲音都變輕了。他終於把它放在吧台上。
女兒沒有回答。
她伸手拿起調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然後她的手——很慢地,很輕地——往左邊移了一點。
沒有碰到父親的手。離了大概五公分。但方向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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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FA 靠在吧台邊上。
她看著那五公分。然後她拿了一條乾淨的擦杯布,走到那對父女前面那段吧台,慢慢地擦。擦的方式是 Luca 見過最沒有效率的——來回很慢,力道很輕,像在擦一個不需要擦的地方。她只是需要一個理由待在那裡。
不是為了聽。是為了讓那個空間裡有一個在做日常事情的人。讓他們知道:你們可以繼續,這裡是安全的,有人在但沒人在看。
Luca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白天做咖啡。他沖咖啡、拉花、把杯子推過去、跟客人說「今天這支豆子花香很好」。客人笑了。他也笑了。然後客人走了,下一個來了。白天是明亮的、輕快的、一杯一杯往前走的。
晚上不是。
晚上的東西不是一杯一杯的。晚上的東西是一整晚的——從一個人走進來的方式,到他坐下來的距離,到他的手放在哪裡,到他喝什麼、怎麼喝、喝到什麼時候開口說第一句話。那些東西 TIFA 全部在看。全部在接。但她不說。她用擦杯子的手、用倒酒的角度、用她待在一個位置不走的方式在說。
這是他的店。白天是他的。但晚上是 TIFA 的。
不是空間的問題。是那些坐在這裡的人需要的東西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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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站起來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皮夾,抽了幾張鈔票,放在吧台上。然後他站在那裡,看著女兒。
女兒還坐著。杯子裡還有一口。
「⋯我先走了。」他說。「你慢慢喝。」
女兒點了一下頭。沒有抬頭看他。
他在那裡站了兩秒。站得很不自在——一個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的五十幾歲男人。他的手垂在身側。右手動了一下——像要抬起來,像要做某個動作:拍她的肩膀,碰她的頭髮,什麼的。
他沒有。
手垂回去了。
「外面冷。你等一下出去穿厚一點。」
他走向門口。背影有點駝。他穿的外套是深藍色的,舊的,拉鍊的位置磨得發亮。他走路的方式——Luca 突然注意到——他走路的方式跟白天的老陳有一點像。不是鞋底拖地,是那種每一步都很實在的踩法。不是年輕人的走路方式。是活了很久的人走路的方式。
門開了。冷空氣進來一截。他走出去。
門關上。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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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把最後一口喝完了。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她低頭。
Luca 看到她的肩膀動了。不是抖——是那種吸了一口氣太深然後慢慢吐出來的動。
她站起來。從包裡拿出手機——螢幕上有好幾個通知。她看了一眼。然後把手機放回去了。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她坐過的椅子。父親坐過的椅子。隔了一張的那個距離。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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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FA 把兩個空杯收了。威士忌杯。調酒杯。她拿起來的時候,Luca 看到她的手指在調酒杯的杯壁上摸了一下——杯壁上還有一層薄薄的桃子味的膜。
老陳把杯子裡最後一口酒喝完了。
「走了。」他說。不是對任何人。
他站起來。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搭在手臂上。經過 Luca 的時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小夥子。」
就這樣。沒有別的。
Luca 被拍的那邊肩膀暖了一下。老陳的手很大,手掌貼下來的那一下力道不重,但面積很實在。像被什麼兜住了一下。
「陳伯晚安。」
老陳走到門口。「明天見。」
門關了。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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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三個人。Luca。TIFA。帶書女。
帶書女把書收進包裡了。她站起來,放了錢在吧台上。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了一下頭。不是看 TIFA,不是看 Luca。她看了一眼吧台——那對父女坐過的地方。兩張椅子。中間隔了一張。
然後她走了。
---
剩兩個人。
TIFA 開始收東西。洗杯子。水龍頭的聲音在安靜裡面很清楚。
Luca 還坐在吧台前面。可可喝完了。空杯子放在面前。他的手還包著杯身,但杯子已經涼了。
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Novo Amor 的專輯播完了,TIFA 沒有再放。
安靜。冰箱嗡嗡。水龍頭關了。瀝水架上偶爾滴一滴。
「TIFA 姐。」
「嗯。」
「晚上的客人⋯跟白天的不一樣。」
TIFA 把手在抹布上擦了兩下。她沒有回頭。
「哪裡不一樣。」
Luca 想了一下。
「白天的人⋯帶著外面的事情進來。工作、開會、趕路。他們坐下來喝咖啡,但腦子還在外面。喝完就走了。他們來是為了帶一杯咖啡回去外面。」
他停了。
「晚上的人不是。晚上的人⋯他們把外面的東西放在門口了。他們帶進來的是裡面的東西。」
TIFA 轉過來了。她靠在水槽邊上,手臂交叉。她看著 Luca。
她沒有說話。
Luca 知道她在等他把話說完。
「那個爸爸。他的手放在桌上一整晚都沒有伸過去。」
他的聲音變輕了。
「但是他女兒的手最後動了。往他那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空杯子。
「五公分。」
TIFA 的嘴角動了一下。不到笑。
「你看得很仔細。」
「我⋯不知道。我平常不會注意這些。」
「你平常是白天。」
Luca 抬頭看她。TIFA 的表情什麼都沒有,但她的聲音裡有一個東西——不是嗆,不是溫柔。是一種「我知道你今晚看到了什麼」的確認。
「白天也有這些。」TIFA 說。她從瀝水架上拿了一個杯子,翻過來放好。「你只是在忙。」
---
Luca 站起來。
他把空杯推到 TIFA 那一側。他不知道這是從誰那裡學來的——Mika 嗎?他沒見過 Mika,但他做了她的動作。也許這個吧台上的人待久了都會學到一些動作,不知道從誰那裡來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學的,但手自己會做。
他走到門口。
「TIFA 姐。」
「嗯。」
「我覺得那首歌選對了。」
TIFA 沒有回答。她在收最後幾個杯子。
Luca 拉開鐵門。
外面的冷空氣貼上來。沒有風——今晚沒有風。冷就是沉沉地待在巷子裡,不動。他的臉被冷空氣包住了,鼻子最先涼,然後是耳朵。
他站在門外。
巷子很安靜。路燈照進來的光是橙色的,打在對面的牆上,牆上的影子不動——沒有風,所以什麼都不動。他的呼吸從嘴裡出來變成一小團白霧,然後散了。
他想到了白天。
今天早上八點他打開這扇門的時候,陽光從巷口照進來,照到門口那一段地面,水泥上有一塊暖的。他站在那裡感覺了一下腳底的溫度,然後走進去開燈、開音樂、開咖啡機。
同一扇門。同一個空間。同一個他。
但白天的他不知道晚上這裡發生了什麼。白天他擦過的那段吧台,晚上有一個父親把手放在上面一整晚沒有伸過去。白天他站過的那個位置,晚上 TIFA 站在那裡用擦杯布的速度讓兩個人知道這裡是安全的。白天他沖的咖啡,跟晚上 TIFA 切的那片透光的檸檬,是同一個空間裡完全不同的語言。
他不知道他以後會不會也學會那種語言。也許不會。也許他就是白天的人。
但至少今晚他聽到了一點。
五公分。一隻放在桌上沒有伸過去的手。一句「我知道你怪我」。一個女兒紅了眼睛但沒有哭。一首他自己選的歌。
這些東西不是一杯咖啡能裝的。
但它們在他手掌上留了溫度——像剛才那杯可可,喝完了,杯子涼了,但手掌記得它暖過。
Luca 把門關上。很輕。
然後他往巷口走。步伐不快。深藍色的外套拉鍊拉到下巴。雙手插在口袋裡。
冷空氣貼在臉上。但不刺。
今晚沒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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