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夜|他們剛好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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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第一場雨不像秋天的雨。秋天的雨是表態——大就是大,小就是小,你站在門口就知道要不要帶傘。冬天的不是。冬天的雨是一種猶豫,不大不小,溫度在會冷跟不會冷之間,落在鐵門上的聲音不脆也不悶,像有人用指尖很輕地敲一面鼓,敲到一半忘了自己在敲。


九點整,TIFA 站在吧台後面聽了一會兒那個聲音。


今晚她翻了很久的唱片。不是數位的——她把壓在音響櫃最底下的那疊黑膠搬出來了。手指滑過側邊的標籤,停在一張封面泛黃的專輯上。Chet Baker,*Let's Get Lost*。她不記得上次放這張是什麼時候。半年前?一年前?她把唱片抽出來,側過頭看了一下——沒有刮痕,但有一道很淺的指紋,乾掉的,不知道是誰留的。


她放上去。唱針落下。


小號從音響裡出來的時候不像出來,像滲出來。Chet Baker 的小號不是亮的,是暗的,帶霧的,每個音都像含在嘴裡吹出來的熱氣。


TIFA 靠在吧台邊上聽了幾秒。嘴角沒有動。但她的肩膀鬆了一點。


---


Iris 是第一個到的。


九點十分。她推門進來的時候外套肩膀上有一層細細的水珠,不是淋到的,是走在那種雨裡面自然沾上的。她在門口站了一秒,聽到了小號,然後往裡面走。


靠牆的位子。素描本。筆袋。她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打開素描本。翻到一頁空白的。


她今晚帶了兩支筆——2H 和 2B 都在。放在桌面上,平行的,像兩個選項。


TIFA 倒了一杯溫水推到她的桌角。Iris 抬頭看了她一眼。TIFA 沒看她,已經轉身回去擦杯子了。


就這樣。不需要更多。


---


老陳九點半到。比平常早。


他今晚穿了外套——天氣變了,那種搭在手臂上走進來的日子過了。但他進門以後第一件事是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袖子垂到地板。他沒撿。


TIFA 看了他一眼。上次他搭著外套是 CH08 那晚——故事說完了以後,他鬆了。今晚他穿著進來但進門就脫,像是外面需要但裡面不需要。


她倒了威士忌。不加冰。推過去。


老陳的手指碰到杯子。沒有繞杯口。那個動作從 CH08 以後就沒再出現過。不是刻意不做——是身體忘了。


「下雨了。」他說。


「嗯。今年冬天來得快。」


「昨天路上看到有人穿羽絨衣了。十一月還沒到。」


TIFA 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急什麼。」


老陳的嘴角動了一下。他喝了一口威士忌。


---


Luca 九點四十五分推門進來。


鐵門被他拉得很快,門框震了一下——他的開門方式從來沒變過。灰色連帽外套,裡面白色 T 恤,頭髮被雨弄得有點亂,但他好像不在意。他進門的時候帶著一股外面的冷空氣和一種二十二歲的人特有的動能。


「TIFA 姐。」


「嗯。」


「熱可可。」


他坐上吧台中間的位子。看了一眼老陳的方向,點了一下頭。「陳伯好。」


老陳看了他一眼。「嗯。」


Luca 轉頭看了看店裡。Iris 在角落。音響在放一種他不認得的音樂——老的,有一種溫暖的刮擦感。


「TIFA 姐今天放什麼?聽起來很⋯復古。」


「黑膠。」


「喔——我以為這個時代已經沒有人在用了。」


TIFA 把熱可可推過去。「你這個時代。」


Luca 接過杯子,雙手包住。「好啦,聽起來很好聽。」他喝了一口,這次沒被燙到。他學乖了。


他低頭看著杯子裡的可可。蒸氣從杯口往上飄,在軌道燈的光裡面變成一條模糊的線,然後散了。


「今天白天有一個客人,」他說,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一個阿姨,大概五十幾歲。她每天都來,固定點一杯美式,坐在窗邊,坐大概一個小時就走了。」


TIFA 沒抬頭。「嗯。」


「今天她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你泡的咖啡跟我兒子泡的一樣。』」


Luca 的手指在杯緣上敲了一下,節奏沒有跟上音樂。


「然後她就走了。我不知道她兒子在哪裡。」


安靜了一下。Chet Baker 的小號走了一段很低的旋律,像在地板上滾。


TIFA 把一個杯子拿起來看了看,放回去。「你泡得不錯。」


三個字。Luca 看了她一眼。她已經在做別的事了。


他笑了一下。很小的。然後捧著熱可可繼續喝。


---


十點過幾分,Mika 推門進來。


今晚她來得比平常早。外套的領子翻起來,跟上次一樣,實用的。她在門口沒有抖肩——今晚的雨不夠重,不需要。她走進來的時候眼睛先掃了一圈:老陳、Luca、Iris、TIFA。四個人都在。她好像沒有意外。


她坐到吧台最右邊。


「Negroni。」


TIFA 的手已經在動了。


Mika 的視線停在吧台上幾秒。她看到了老陳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垂到地板。她看到了 Luca 捧著熱可可的手。她看到了 Iris 在角落的素描本,還是空白的——還在等。


她什麼都沒說。


TIFA 把 Negroni 推過來。橘紅色,冰塊剛下去,杯壁上凝了一層霧。


Mika 喝了第一口。含了一下。


「今天人多。」


TIFA 靠在吧台邊上。「剛好。」


「剛好。」Mika 重複了一遍。不是同意,是在品嚐那兩個字的味道。


---


十點二十分。門開了。


威士忌男。


TIFA 認得他。第三次了。他今晚來得比前兩次都早——第一次快十二點,第二次九點多,今天十點二十。他的時間在往前移,像一個人慢慢覺得可以早一點到。


他走進來的方式跟前兩次一樣——不猶豫,不環顧,直接往最角落走。外套穿著,西裝底下的襯衫領口鬆了第一顆扣子。臉上沒有表情,但也不是沒有表情——是那種用了很久的不表達。


他坐下來。三根手指離桌面兩公分。


TIFA 拿了 Lagavulin。倒了。推過去。


他點了一下頭。今晚的幅度跟第二次差不多。但他的眼睛多停了一瞬——不是在看酒,是在確認倒酒的那個人還是同一個人。


TIFA 轉身把酒瓶放回去。


然後她聽到了。


「TIFA。」


她的手停了。


不是停在瓶子上——是整個人停了。背對著他,手懸在酒架和瓶子之間,肩膀定住了大概兩秒。


他的聲音很低。不大。像說了很多次但只有這一次說出聲音。兩個音節。TIFA。


她不知道他從哪裡知道她的名字。也許是上次聽到 Luca 叫的。也許是門口某個看不到的地方寫了什麼。也許他問過別人。


她轉過來。


他已經在看自己的酒了。像什麼都沒發生。三根手指碰著杯壁。


TIFA 站了一秒。然後她拿起擦杯布,搭回肩膀上。


「嗯。」


一個字。但她說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到笑。是某種被叫了名字以後才會出現的東西。


---


十點半,門又開了。


一個女生。二十出頭。個子不高,頭髮在腦後束了一個鬆鬆的低馬尾。她抱著一本書走進來——精裝的,封面是深綠色,書脊上的字看不清楚。


她是帶書女。


Iris 不認得她。但 TIFA 記得——她來過。不是同一本書,上次好像是一本白色封面的。她每次來都坐不一樣的位子。


今晚她看了一圈,往靠牆那一側走了兩步。然後她看到了 Iris。


Iris 坐在她上次坐的位子。


她停了一下。很短的停——像腳步自動暫停了,然後重新規劃路線。她轉了一個方向,在離 Iris 隔了兩張桌子的地方坐下來。把書放在桌上。翻開到一個折了角的頁碼。


她低頭看書。但她的眼睛偶爾會往 Iris 的方向飄一下。


Iris 在畫東西。


帶書女看了她的手幾秒——握筆的方式、手腕的角度、筆尖碰到紙面的時機。然後她把眼睛收回來,看自己的書。


Iris 抬了一下頭。


不是因為有人在看她——她習慣被看,在咖啡廳畫畫的人都習慣。是因為空氣裡多了一個她不認識的安靜。跟老陳的安靜不一樣,跟 Mika 的安靜不一樣。這個安靜比較年輕,帶著一種正在決定要不要留下來的猶豫。


她看到了那個女生。低馬尾。深綠色的書。讀書的時候嘴唇會微微動,像在默念。


兩個人的眼神碰到了。


不到一秒。


帶書女先收的。她低回去看書。耳朵紅了一點,但在壁燈底下看不太出來。


Iris 沒有收。她多看了半秒。然後低頭回到素描本上。


她的筆換了一下握法。從 2H 換到 2B。


她開始畫。不是畫那個女生。是畫一本書——攤開的,書頁微微翹起來,像有風,但沒有風。


---


十一點。所有人都在。


TIFA 站在吧台後面,唱針走過一段空白的溝槽,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沒有翻面。讓沙沙聲留了一會兒。


她看著面前的空間。


老陳在左邊第二張高腳椅,威士忌快見底了。他今晚話比平常多——不是說故事的多,是日常的多。他跟 Luca 聊了兩句棒球,問他知不知道味全龍以前的事。Luca 說他只看過中信兄弟。老陳搖了搖頭,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個無法挽回的遺憾。


Luca 在吧台中間。第二杯熱可可,TIFA 加了牛奶,他沒嫌甜——因為她已經記得了。他的手指在杯緣上跟著 Chet Baker 的節奏敲,節拍差了一點,但他不在乎。


Mika 在最右邊。Negroni 喝了一半。她今晚沒有切開任何人,沒有面質任何人。她只是坐在那裡。偶爾喝一口。偶爾看一眼吧台上其他人的杯子——看液面的高度,像在讀一個她自己才懂的刻度。


Iris 在角落。2B 鉛筆在紙上走得很慢。


帶書女在另一邊的角落。書翻了幾頁。她讀得慢——不是不認得字,是在想。


威士忌男在最角落。Lagavulin 還有三分之一。他的坐姿跟第一次來的時候不一樣了——肩膀沒那麼直,下巴的角度低了一點。不是疲倦。是不需要維持什麼了。


七個人。


TIFA 不記得上一次這麼多人同時在是什麼時候。也許從來沒有過。她往後靠了靠冰箱,手臂交叉。


這間店。她一個人顧了三年。有時候半夜兩點只剩她和冰箱的嗡嗡聲。有時候客人多到她連洗杯子的空檔都沒有。但今晚不一樣。今晚的人不是客人——他們是這個空間長出來的東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子、自己的飲料、自己待在這裡的方式。他們不需要她安排。他們自己會坐下來。


她把唱片翻了面。唱針落下。小號又回來了。


---


「今天看新聞想到一件事。」


老陳的聲音。


TIFA 抬頭。Luca 轉過來。Mika 的視線從杯子移開了。


老陳把空杯推了一下。不是要續杯——是他說故事之前的習慣,需要把手邊的東西歸位。


「九二年冬天。我在萬華分局。」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杯子。


「康定路一棟老公寓,頂樓加蓋,住了一個修鐘錶的師傅。姓廖。五十三歲。」


TIFA 的手在抹布上停了。


不是 CHEN_039。那個故事說完了。今晚是一個新的。


「鄰居報案說三天沒看到人。我們破門進去,人坐在客廳的藤椅上,已經走了。法醫說心肌梗塞。結案。」


老陳把杯子轉了半圈。


「但我後來一直想一件事。」


他沒有繼續。


Luca 往前傾了一點。Mika 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沒有敲。Iris 的鉛筆懸在紙面上方,不動。


「他陽台上有個菸灰缸。」


老陳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一個他想了很多年的東西。


「裡面三根菸屁股。兩根是他抽的長壽。第三根是七星。」


他停了。喝了一口——TIFA 不知道什麼時候把他的杯子添滿了。


「廖師傅這輩子只抽長壽。」


他沒有再說了。把杯子放下來,手指鬆鬆地放在旁邊。


Luca 的嘴張開了一點。「然後呢?」


老陳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不到笑,是那種看到年輕人著急的老人表情。


「急什麼。」


跟三個月前他對 TIFA 說的一模一樣。CHEN_039 的第一個晚上,TIFA 問了「抽屜?」,他說「急什麼。」


TIFA 聽到了。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吧台邊緣——那條紋路,老陳每次坐的位子前面的那段。


一個新的故事。一個新的開頭。一根不屬於死者的菸。


她不著急。她知道他會講完。也許下禮拜,也許下個月,也許要到冬天過完。


---


十一點四十分。


Luca 第一個走。


他站起來的時候拉了一下外套的帽子,套上了。「明天早班。」


他看了一圈。「陳伯晚安。Iris 姐姐晚安。」他往 Mika 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不太認識她,但點了一下頭。


Mika 的下巴動了不到半公分。


Luca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 TIFA。


「TIFA 姐。」


「嗯。」


「那個阿姨明天應該還會來。」


TIFA 沒回頭。在洗杯子。「嗯。」


「我想問她兒子的事。又覺得不應該問。你覺得呢?」


TIFA 關了水。手在擦杯布上抹了一下。她沒有轉過來。


「她如果想說,會自己說。」


Luca 想了一秒。「⋯也是。」


他推開鐵門。外面的雨比剛才小了一點。他走出去的時候關門很輕——跟每次一樣。


---


十二點過了。


帶書女合上了書。她在書裡夾了一張什麼東西——不是書籤,是一張發票,隨手折了一下塞進去。她站起來,拿起書,走到吧台放了錢。


經過 Iris 桌子的時候她放慢了腳步。不是刻意的——是她在看 Iris 的素描本。Iris 今晚畫了那本書,攤開的、書頁翹起來的。


帶書女看到了。她的腳步多停了一拍。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把自己的書抱緊了一點。


然後她走了。門關上。鐵門外面的雨聲灌進來一瞬,然後被關在外面。


Iris 在素描本上多畫了一筆。那本攤開的書的旁邊,她加了一條線——一根頭髮,從書頁的邊緣垂下來。低馬尾的角度。


---


十二點半。


Mika 站起來。


動作俐落,跟每次一樣。她把空杯推到吧台邊緣,離 TIFA 近的那一側。


她往門口走。經過老陳的時候腳步沒有慢。但她的眼睛掃了一下他杯子旁邊——手指鬆鬆地放著,沒有繞杯口。她看到了。


走到 Iris 旁邊的時候,她的腳步慢了半拍。側了一下頭。


「你今晚畫了書。」


Iris 抬頭。


「嗯。」


Mika 看了那幅畫兩秒。攤開的書,翹起的頁角,垂下來的一根頭髮。


她沒有問那根頭髮是誰的。


「有些人看書。有些人看看書的人。」


Mika 說完就走了。沒有等反應。


她走到門口。手按在門把上。停了一下。


今晚她沒有回頭說話。不是 CH04 的留一句話,不是 CH09 的留一句話。今晚什麼都不需要留。


門關了。


---


一點。


老陳的第二杯喝完了。


他站起來。今晚他站得跟 CH08 一樣穩,沒有拖椅子。從椅背上拿起外套——這次他穿上了。外面冷了。


他走到門口。


「TIFA。」


「嗯。」


「明天見。」


跟上次一樣的兩個字。但這次說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看了吧台、看了 Iris 的角落、看了威士忌男的方向。像是在確認這些東西明天還會在。


TIFA 沒有多說。「嗯。路上小心。下雨。」


門關了。很輕。


---


一點半。


威士忌男站起來。


他的動作跟前兩次一樣——外套本來就穿著的,手伸進口袋拿出鈔票,折了一下,放在杯子旁邊。


他往門口走。


經過吧台的時候他沒有停。但他點了一下頭。幅度跟第二次一樣。然後他走出去了。


門關了以後,TIFA 看著他放在杯子旁邊的鈔票。折的方式很整齊,跟上次一模一樣。


三次了。他有了自己的位子。有了自己的酒。有了自己的離開方式。有了她的名字。


他會再來。


---


一點四十五分。


Iris 合上素描本。


鉛筆放進筆袋。拉鏈拉到底。金屬碰金屬的聲音在快要空掉的店裡很清楚。


她站起來,把素描本抱在胸前。走到吧台前面。


「晚安。」


TIFA 看著她。今晚 Iris 的臉上有一種她不常看到的東西——不是輕鬆,不是沉重,是一種滿的安靜。像一個容器裝了剛好的量,不多不少。


「晚安。」TIFA 說。然後她看了一眼外面。「雨停了。」


Iris 點了一下頭。她走到門口,拉開鐵門。


外面的空氣是冷的,但沒有雨了。冬天的空氣聞起來什麼都沒有——秋天的金木犀早就過了,連枯葉的味道都被雨洗掉了。乾淨的冷。


她走出去。門關上了。


---


剩 TIFA 一個人。


不對。不是 TIFA 的視角了。


唱片走完了。唱針滑過最後的溝槽,轉盤還在轉,發出均勻的沙沙聲。TIFA 走過去,把唱針抬起來。安靜了。


店裡的聲音回到了最底層——冰箱的嗡嗡聲、瀝水架上偶爾滴一滴水、門縫底下冬天的風。


TIFA 開始收。


她把老陳的杯子放進水槽。把 Luca 用過的可可杯拿起來——裡面還有一點點,她倒掉了。把 Mika 推過來的空杯洗了。把威士忌男角落的杯子拿回來——Lagavulin 的餘味還掛在杯壁上。把帶書女用的那個水杯收了。


六個杯子。她一個一個洗。水龍頭的聲音在空的店裡很大。


她關了水。甩了兩下手。


她靠在吧台邊上。手臂交叉。看著面前的空間。


七張椅子上的凹痕。有些是三年坐出來的,有些是今晚才加深了一點。老陳那張椅子的坐墊有一個固定的形狀。Mika 那邊的椅子被推回去的角度永遠很正。Luca 的歪了一點——他站起來的時候從來不推。


吧台的木紋在軌道燈底下安靜地走著。那條從接縫處開始的紋路,Iris 畫過的,老陳的手指走過的,TIFA 自己的手指也走過的。它一直在那裡。明天還會在。


她把擦杯布從肩膀上拿下來,折好,放在吧台上。


她走到門口。蹲下來檢查了一下擋風的布——還在。冬天的風比秋天硬,她用手掌把布的邊角壓了壓。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啪了一聲。


她看了一眼店裡。


燈還亮著。冰箱還嗡嗡地響。瀝水架上的杯子倒扣著,一排。唱片還在轉盤上,沒有收。吧台上那塊折好的擦杯布。角落 Iris 常坐的位子,壁燈還開著,光落在空桌面上。


這間店。


它不屬於任何一個人。不是 TIFA 的,不是老陳的,不是 Iris 的。它是所有人進來以後會在的地方,離開以後會想起的地方。它記得每一個杯子放下的位置、每一個椅子被拉開的聲音、每一句話和每一段沉默。


門底下的風又鑽進來了。冷的。冬天的。


TIFA 把燈關了一半。


然後關了另一半。


冰箱的光從底下透出來,照出一小塊藍色的。


明天這裡還會開。


他們還會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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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數據和回測說真話的量化交易觀點。拆解英文量化圈的策略驗證、方法論與踩坑經驗,幫你少走彎路。免費文看「是什麼」,付費文學「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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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美食」信義區最有氣氛的微醺餐酒館 ? 枝枒‧気分転換所New Leaf就是那個讓人一走進去就想慢下來、深呼吸的秘密角落。 地址:台北市信義區嘉興街8號 電話:02-8786-9006 療癒系的暗色系氛圍,從燈光到座位都藏著溫柔巧思, 不管是一個人、兩個人,還是一群人,都能自在待上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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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日的傍晚,其實很多咖啡廳都打烊,我跟朋友也因為這幾天接連下雨,整個心情都要發霉,覺得我們應該要聚一下、聊天一下,為彼此充電,剛好就找到《Muxialab木夏實驗所》,在這裡整體用餐的體驗很舒服,店員也很有耐心、很溫柔的解釋餐點,加上又是結合酒吧的深夜咖啡廳,讓我期待下次也要再來體驗這邊的酒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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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日的傍晚,其實很多咖啡廳都打烊,我跟朋友也因為這幾天接連下雨,整個心情都要發霉,覺得我們應該要聚一下、聊天一下,為彼此充電,剛好就找到《Muxialab木夏實驗所》,在這裡整體用餐的體驗很舒服,店員也很有耐心、很溫柔的解釋餐點,加上又是結合酒吧的深夜咖啡廳,讓我期待下次也要再來體驗這邊的酒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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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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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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