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定在10歲的泰迪面前,我攤開一張又一張的複習考卷,這些,都是他明天小考的範圍。
他突然悠悠的吐出了一句話:「我不知道自己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我望著他,有些不解。
他撫摸著自己的下巴:「剛剛吃飯到一半,我想去拿OK繃貼自己受傷的手指,離開座位,就被媽媽打了一拳,打中下巴。這次好痛。」
我望著他黯淡的神情,心疼的摸著他的臉頰,想起剛剛櫃台通報泰迪媽媽「家教老師來了」的當下,話筒彼端正傳來的怒吼聲,櫃台看了我一眼:「泰迪又被媽媽罵了。」
我明白,這對泰迪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樓下的櫃台阿姨們也不止一次目睹泰迪被痛罵得狗血淋頭的場景。
泰迪10歲的小小身軀裡,承載著許多大人的期望。
去年暑假與他初相遇的那一天,他告訴我,自己從小到大,總共有過37個家教老師。當然,過了大半年以後,我相信這個數字可能已經攀升得更高了。就讀私立小學的他,除了一般學科需要勤勉學習之外,還要額外學習很多才藝課:大提琴、劍術、馬術、AI...各式各樣,母親對他的期許很高,別人能做到的,我們也要做到,甚至要比別人更好。每次段考前老師發下的自我目標分數訂定欄,我看到被填入的數字總是「100」。只有這個數字是被允許的,人生才是完美的。一開始我感到難以理解和認同,但是漸漸的,我彷彿和泰迪一起麻痺了。
當其他公校的兒童正在快樂的渡週末時,迎接泰迪的常常是一個又一個接力賽般的家教老師,上個週末晚上我到時,泰迪的專注力在後半明顯感到不耐與崩解了,爸爸說:「您是他今天第四個老師。」身旁的泰迪把眉頭皺得像人生被夾進頁岩縫隙般緊迫,有一種「我真的受不了了!我要崩潰了!」隨時準備放聲大哭的委屈感。
我趕緊隨手拿起桌上一整包的抽取式衛生紙,跟他玩拋擲的遊戲,那是上課時他常常被我糾正不夠專心的小動作,總是寫完幾個字,就忍不住拋幾下眼前的衛生紙包。如果恰巧整包衛生紙直挺挺的站著沒有倒下,他便會得意洋洋的向我炫耀,彷彿自己練會了宇宙超級技藝。我心裡暗叫無聊,煩著他總是不專注,老愛玩這無聊的遊戲。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或許這就是他賴以支撐一整天唯一的休閒了。
我在他哭出聲音之前,開始拋擲那包衛生紙,試了幾次都失敗。我開始誇獎他:「原來這個遊戲這麼難呀,你剛剛真厲害!」他的表情瞬間柔和了下來,得意的又拋了幾次給我看,接著便被催促著去洗澡。他的快樂很簡單,接近樸實無華,一點也沒有富家少爺的不滿足。
有時,他在每一堂課之間的放鬆時刻真的太過短暫,短暫到無法好好吃完一碗飯,因此也有很多時候,他是一邊寫著考卷,外傭坐在他的左側,一邊餵飯。
今天晚上,他突然幽微而低落的告訴我自己不知道為什麼而活著時,我驚訝地望著他,這不應該是一個十歲孩子要說的話。
他說起上週,在電話聲響時他跑去接了電話,離開了書桌前,被媽媽打了一巴掌的事。我又撫摸了一次他的臉頰。
我知道,他的母親是非常愛他的,幾乎用盡全部的生命在打理泰迪的人生,她唯一心愛的孩子。也知道,泰迪有一個溫柔而疼愛他的父親,這是他幼小的生命中最大的仰望,最深的依靠。我拿出隨身包裡的透氣膠帶,幫泰迪把受傷的手指貼起來,這時候爸爸回家了,父子兩人擁抱在一起,是一幅很美的畫面。
回家之後,我告訴渺渺這件事,他說:「不要教了吧!這孩子太可憐了。」
我思索了片刻,想起泰迪告訴過我:「我喜歡妳在的時候,妳在的時候媽媽比較不會失控。」想起這幾個月和泰迪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想起他每次哭完又立刻讓自己回復平靜的超齡神情,每節上課唱歌和我聊天的純真。此刻對我而言,已經不是收入的問題,而是,如果我能陪著泰迪在他的人生旅途中走上一段,讓自己盡力成為他在頁岩夾縫中看見的光芒與傾聽者,是不是,這也是我生命中的另一段意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