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簡榮宗律師、賴昱名日本事務顧問
日本的茨城縣目前正研議在 2026 年導入「非法外籍勞工通報獎金制度」。依照目前公開的構想，政府將向一般民眾徵求非法聘僱外籍勞工的相關線索，若經查證後確實促成取締，通報者可獲得約一萬日圓的獎金。這項制度一提出，便引發明顯的正反爭論。
支持者認為，非法聘僱本來就是違法行為，透過獎勵檢舉，有助於提高違法成本，也能讓長期守法經營的業者不必再承受不公平競爭。尤其在農業或勞力密集產業中，若有雇主為了壓低成本，刻意使用非法勞工，等於讓遵守法規、依法申報、支付合法成本的業者處於不利地位。從這個角度來看，檢舉制度並不是要「針對外國人」，而是要矯正違法聘僱所造成的市場失衡。
但反對者擔心，這種制度雖然表面上是打擊違法，實際上卻可能造成對外國人的標籤化與敵視。當政府以金錢鼓勵民眾提供資訊，很容易使社會產生「看到外國人就懷疑違法」的氛圍，甚至助長歧視、誤報與濫報。政治團體與人權團體因此批評，這類制度可能會把外籍勞工推向被獵巫的處境，使原本就處於弱勢地位的移工承受更高的社會風險。
這樣的疑慮並非沒有根據。茨城縣是日本重要的農業大縣，2024 年農業產值已連續八年位居全國第三，對外籍勞動力的需求相當高。同時，依入國管理機關統計，2024 年茨城縣被掌握的非法就業外國人有 3452 人，為全日本最多，且已連續三年居首。也就是說，茨城縣一方面高度依賴外籍勞工，另一方面又面臨非法聘僱問題嚴重的現實。在這樣的背景下，政府想加強執法可以理解，但若制度設計不夠細緻，也確實可能讓合法工作的外國人一併被懷疑。
因此，這項制度的法律爭點，不在於政府能不能打擊非法聘僱，而在於政府要用什麼方法打擊，才不會侵害人權？茨城縣目前表示，制度仍在研擬中，原則上不希望蒐集非法就業勞工本人的個資，就算收到這類資訊，也傾向不直接使用。未來希望通報內容是以雇主端為核心，例如「某公司疑似聘有多名非法勞工」，而不是要求民眾去指認特定外國勞工。若能把制度焦點放在「違法聘僱者」，而不是「被懷疑的外國人」，的確較有可能降低歧視風險。
此外，政府也規劃，在接獲相關資訊後，不會立刻依檢舉內容採取強制措施，而是先比對申報資料、勞工人數、現場狀況等客觀資訊，確認確有非法聘僱的嫌疑後，再移送警察等相關機關處理。這樣的流程設計，至少在程序上能避免單憑檢舉就直接認定違法，有助於兼顧執法效率與正當程序。
不過，與中央政府既有的檢舉制度相比，茨城縣新制最大的差別在於「有獎金」。法務省出入國在留管理廳過去也有受理檢舉的機制，並採取三項原則：不洩漏檢舉人個資、不回覆案件後續調查進度、反對藉檢舉進行對外國人的誹謗與中傷。這樣的設計，是為了避免檢舉制度被濫用成煽動對立的工具。但茨城縣若設置獎金，行政上就必須在查證屬實後通知檢舉人領獎，這表示政府不可能完全不告知案件處理結果，也因此更難比照中央制度維持高度匿名與低互動模式。
整體而言，茨城縣的構想反映出地方治理上的兩難：一方面必須處理非法聘僱，維護法秩序與公平競爭；另一方面又不能讓政策變相鼓勵社會把外國人視為懷疑對象。換句話說，真正需要被追究的，應是利用制度漏洞、故意違法壓低成本的聘僱者，而不是把所有外籍勞工都預設成風險來源。未來這項制度是否合法、合理，關鍵不在於是否發放獎金，而在於它能否建立明確的通報範圍、查核程序、個資保護與防止歧視的配套措施。若沒有這些保障，制度即使出發點是取締違法，也可能在實際運作中傷及人權與社會信任。
（諮詢服務需求，請洽[email protect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