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卻是一個例外,許多國民政府的新政措施,在熊式輝此強人的統治下,持續了十年,而許多臺灣戰後可見的措施,如義務教育、土地改革等等,多已在江西可見雛型,有興趣的讀者可見當年吳景超所寫的《第四種國家的出路》,談中國當時的經濟發展,而江西是少數比較有實際意義的案例。(蔣碩傑、劉大中、吳景超當時三人,吳留在中國,而另兩人到了臺灣。)
熊式輝治贛期間,推進南昌市政建設,廢除各種苛捐雜稅百餘種,並以軍事化「管教養衛」為施政綱領,試圖在軍事、政治、教育、經濟各層面推動江西的現代化。其施政涵蓋農村改革、地方基層組織動員、保安團設置,乃至交通、教育、經濟、黨務的建設與改革。
而江西之所以在近代史上備受矚目,不僅因其戰略地位,更因它是千年瓷都景德鎮之所在。
與諾獎得主話景德
景德鎮對於理解中國經濟史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但該題目卻缺乏高品質的研究。
在Joel Mokyr得2025年諾貝爾經濟獎的幾個月前,筆者曾跟一些朋友邀請他來到哈佛給演講,並邀了當年的諾獎得主(=2024)Daron Acemoglu做評論。而他演講的內容是談中國與歐洲的經濟組織不同,而Mokyr認為西方是透過行會,中國則是透過血緣。不過筆者的一個指導教授Ed Glaeser認為,景德鎮就是一個Mokyr的例外,但當Ed轉頭問我有沒有什麼經濟學頂刊談景德鎮的研究時,我只能搖搖頭說確定沒有。
會後的晚餐席間,Mokyr點了一瓶南非的白酒(此君不喜喝紅酒),我作為後生晚輩,初生之犢,只好繼續Poke the bear,跟Mokyr續聊了景德鎮,聊到就以前讀史之經驗,景德鎮除了傳統的血緣傳承外,行會與商幫亦是強大,而商幫之研究,可見何炳棣等人早期之於商幫的出版物等等,跟Mokyr治歐洲行會出身,對於中國傳統行會竟也有超血緣的運作,也是頗感好奇。
後來跟另一個Mentor,即2023年的諾獎得主Claudia Goldin聊到此事,她一直強調不能拿Mokyr的行會觀點來談美國,因為美國工業發展的歷史下面,連歐洲常見的學徒制都發展不起來,這些都是後話。但以上這些討論,筆者只想點出一件事:理解景德鎮,對於理解中國經濟史舉足輕重。
景德、國家機器與市場可及性
景德鎮位於江西省東北部,古稱昌南鎮,宋真宗以年號「景德」賜名,從此與中國瓷器密不可分。景德鎮製瓷可追溯更早的時期,經唐宋元明清各朝不斷精進,至清代督陶制度的確立,可謂工商官一體不可分。換言之,景德鎮瓷器之興衰,歷來與政治權力的扶持或動盪密切相關:元代設「浮梁瓷局」管理全鎮生產,清代則由朝廷派督陶官專責品質。
而在清帝國崩解之後,景德鎮似乎也走向了沒落,熊式輝初治贛之際,景德鎮陶瓷業正面臨民國亂世的嚴峻考驗,筆者看過當時不少的出版物如《東方雜誌》等看過有人在討論景德的沒落,多半歸咎於民國時期由於長期戰亂,景德鎮的陶瓷生產與市場皆受阻。
一九三二年起,江西省先後成立陶業實驗所與陶務管理局,試圖以現代行政體制重整瓷業。熊式輝的「管教養衛」方針,雖非專為瓷業而設,但其對基礎建設、交通網絡與教育機構的投入,客觀上為景德鎮的生產與對外貿易創造了較佳條件,用經濟學的術語來講,乃市場可及性的提升(Market Access)。
東京工業學校、杜重遠與江西景德的再興
後來被新疆王盛世才處決的杜重遠,早年曾以公費於東京高等工業學校學習窯業。催生了日本現代窯業藝術創作(民藝運動)的河井寛次郎,亦是畢業於這所學校。杜重遠後來在奉天創辦遼寧肇新窯業公司,以窯業革新聞名。
在熊式輝主政的江西,設立了陶務局(該機構前後改名),杜重遠雖然色彩偏左,但仍受邀到了江西來協助改造江西的產業,並對當時景德鎮陶瓷業帶來了深遠影響,杜提倡瓷器生產改革,如試行機械化,生產貼花瓷,並將傳統的木柴燒瓷改為煤炭。
江西瓷業與英國女皇
最能體現江西瓷業與國家相結合的例證,筆者認為莫過於一九四七年英國伊麗莎白公主(她五年後才會成為女皇),大婚時所獲贈的景德鎮瓷器。抗戰勝利後,蔣介石指示應以名瓷分送盟邦以志慶賀,力仿乾隆時代風格,瓷質細薄、色調高雅。
根據《景德鎮文史資料》等來源,陶瓷學家汪璠(汪亦畢業於東京高等工業學校)接此重任,組織專家設計,圖紙空運南京經宋美齡審定後開始製作。這批粉彩「雙龍戲珠」餐具「共一百七十五件」,以純金粉描繪龍鱗、瑪瑙拋光,金碧輝煌。伊麗莎白公主收到後特別高興,並曾回信予宋美齡。此事雖發生於熊式輝離開江西之後,但若無江西十年政治,宋美齡當時便無機會贈此禮物。
尾聲
隨著國民黨輸了國共內戰,景德鎮改生產毛澤東的瓷板畫。英國工黨在周恩來等人的努力之下,率先承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往事並不如煙。筆者突然想到,在跟Mokyr吃飯席間,我只強調了血緣、行會跟商幫,我還少了加了一個單位:國家。這似乎要理解中國經濟史的諸多變化,不可不理解的四大結構。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