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於普雷斯考特,無論模型用上多麼先進的數學工具,對他來說,只要論證符合以下這三個論證步驟,他都一律認其為「雞肉模型」。
雞肉模型:
第一步,讓我們假設人們想要某樣東西——他們都愛吃雞肉。第二步,讓我們假設大家自己沒辦法養雞。第三步,讓我們假設政府能夠養雞。結論不言自明:政府必須介入市場,由政府來養雞。
這種模型並非在推導過程中「發現」干預有益,而是在每一個環節都預設了這個結果,最後再把必然的結論包裝成一項學術發現。
這個概念行之有年,後來在2018年獲得更廣泛的關注,當時一個經濟學家烏利希(Harald Uhlig)在斯德哥爾摩的諾貝爾貨幣與銀行研討會上轉述這個概念,將其稱為「雞肉論文難題」,並歸功於普雷斯考特。隨後這個說法迅速在經濟學部落格圈傳開,乃John Cochrane和Timothy Taylor都指出,他們一生中遇過許多完全符合這個模式的論文和政策討論。這個詞為學界長久以來感受到、卻從未被如此精準命名的問題,「雞肉模型」提供了一個簡潔幽默的標籤。
這項批評自然契合總體經濟學中的「淡水學派」傳統,該學派長期來反對政府介入市場。比方說,普雷斯考特與其合作者乃基德蘭德(Finn Kydland)所建立的實質景氣循環(RBC)架構,主張是經濟波動大致上是對實質衝擊的自然反應,而財政跟貨幣政策多半是多餘的。從這個角度來看,一個預先排除私部門自行解決問題能力的模型,看起來就像是方法論上的障眼法。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認為這個標籤公允。例如不少新凱因斯學派的論文,所探討的確實是真實存在的市場失靈,並有大量實證證據支出,而政府確實有可能加以緩解。
從普雷斯考特提出的「雞肉哉問」,問題始終在於:這些限制究竟是基於實證證據,還是純粹為了由模型的假設自然推導而成?當家戶的無能與政府的萬能都是直接假定而非推導得出時,這樣的論文就是在預設結論,而非得出結論。
不過,之於淡水學派的此般氣燄,所稱「鹽水學派」的新凱因斯陣營,也有一些經濟學家提出了可以稱之為「逆雞肉論文」的反擊。
逆雞肉模型:
第一,人們愛吃雞肉。第二,政府無法生產雞肉,又或是私人養雞必然是不存在市場失靈的。第三,所以政府不該養雞。
批評者認為,預設結論的邏輯是雙向的。許多新古典模型中,私部門運作完美、不存在任何政府能夠補救的市場失靈,這同樣保證了自由放任的結論,正如雞肉論文保證了干預主義的結論一樣,逆雞肉模型也保證了政府不準來養雞。換句話說,這隻雞怎麼養跟怎麼煮都行,都可能是模型預射的結果。
掌故的由來
筆者第一次聽到這掌故,是跟一個惠我良多的導師David Lagakos討論研究時提到的,筆者的許多研究都在處理產業政策,這自然會是一個問題。
普雷斯考特曾是David Lagakos的學術導師,他把這掌故傳給了他,他再把這掌故再傳授給我。此後,我寫模型時,都常常會反覆思量:這模型是不是個雞肉模型?還是個逆雞肉模型?我們是不是已經在設定數學模型時,已經預測了結論?又或是假說驗證,容許資料來否證?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