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殿的議事散去時,夕陽正將整座九嶷山脈染成一片金紅。
那光線從殿門的巨大石柱間斜射進來,將空氣中浮動的靈氣微粒照得纖毫畢現,像極了一場無聲的黃金雨。沈墨走出殿門的腳步很穩,背脊挺得筆直,青色直裰的下擺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彷彿方才那場與大長老的對決不過是晨間的一場尋常匯報。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全是冷汗。
那冷汗順著袖口滑落,滴在青石台階上,轉瞬便被蒸發殆盡——就像他此刻所擁有的全部資本,在魏無涯那龐大的權力機器面前,不過是一滴隨時可能蒸發的水珠。
「沈墨。」
白沐風從身後趕上來,與他並肩而行。這位內門三長老的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容,語氣卻帶著幾分凝重。他今日穿的是那件標誌性的白色法袍,袍角繡著銀色的雲紋,每一步踏出都有細微的靈光流轉,彰顯著金丹期修士的底蘊。
「一個月,十倍收益。」白沐風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沈墨沒有立刻回答。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身後那座巍峨的青雲殿。殿宇的飛簷翹角在夕陽中勾勒出鋒利的剪影,像一隻蟄伏的巨獸。殿門兩側的石雕麒麟在暮色中投下濃重的陰影,彷彿隨時會活過來,將一切膽敢挑戰權威者撕成碎片。
「意味著宗門庫房的閒置靈石,必須在三十天內翻十倍。」沈墨平靜地說。
「不。」白沐風搖了搖頭,那頭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長髮在風中微微飄動,「這意味著魏無涯根本沒打算讓你活過這一個月。」
沈墨眉頭微微一挑。
「你以為他為什麼要當眾逼你接下這個賭約?」白沐風的聲音裡透出一絲罕見的嚴肅,「因為在所有人面前立下的天道誓言,一旦失敗,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場。屆時,誰也救不了你。宗主救不了你,我救不了你,就算你把陳鼎那老頭子拉來當靠山,也沒用。」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沈墨的眼睛:「天道誓言,是這個世界上最公平、也最殘酷的東西。它不看修為,不看背景,只看結果。贏了,你一步登天。輸了——」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個未盡的尾音裡,藏著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的結局。
沈墨沉默了片刻。
山風從九嶷山的深處吹來,帶著松針和靈草的氣息,還有遠處瀑布轟鳴的隱約回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在前世敲過無數個鍵盤、簽過無數份合同、握過無數次手,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地感受到命運的重量。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讓白沐風微微一怔。因為那不是一個被逼入絕境之人的苦笑,也不是強撐體面的假笑,而是一種——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像是獵人看見獵物踏入陷阱時的興奮,又像是賭徒在梭哈前翻開底牌時的那種篤定。
「白長老,」沈墨轉頭看著他,眼中閃爍著某種近乎瘋狂的光芒,「您知道投行裡最常見的死法是什麼嗎?」
白沐風一愣:「什麼?」
「不是虧錢,不是違約,甚至不是得罪客戶。」沈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是被一個『不可能』的KPI逼到絕境,然後——在絕境裡,發現一條所有人都沒看見的路。」
他朝著遠方的群山伸出手臂,彷彿要將那整片天空攏入掌心。
「在華爾街,十倍收益不是神話。是槓桿,是衍生品,是結構化融資,是把一個銅板變成十個銅板的遊戲。」他收回手,轉向白沐風,「而在這個世界——靈石是死的,但人心是活的。只要人心還在流動,靈石就永遠不會死。」
白沐風盯著他看了半晌,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最終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無奈,有讚許,也有一絲隱隱的期待。
「你有幾成把握?」
「三成。」
「三成?」白沐風皺起眉頭,「這也太低了。你拿自己的命去賭三成勝率?」
「不低了。」沈墨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那枚溫潤的玉算盤,輕輕撥動了一顆珠子,發出一聲清脆的玉響,「在華爾街,三成勝率的交易,只要賠率夠高,就是最好的買賣。而這場賭局的賠率——」
他收起算盤,朝著白沐風拱了拱手。
「是一百倍。」
說完,他轉身離去。青色直裰的下擺在風中劃出一道弧線,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劍,筆直地刺向九嶷山脈的深處。
白沐風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漸漸消失在暮色中。良久,他喃喃自語道:「一百倍……這小子,到底是瘋了,還是真的看見了我們看不見的東西?」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山風嗚咽著穿過青雲殿前的石柱,發出一陣低沉的迴響。
沈墨沒有回碎石坡上的小屋。
那間小屋太逼仄了,逼仄到連他的思緒都伸展不開。他徑直走向了靈通錢司——那座位於半山腰溶洞中的庫房,如今已經被他改造成了一個兼具倉儲、辦公、交易功能的綜合場所。
洞口懸掛的那塊「靈通錢司」木匾,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匾額上的四個字是他親手所書,筆力蒼勁,卻又帶著幾分投行人特有的精明算計——每一筆的轉折處都暗合某種金融邏輯,橫是資產負債表,豎是現金流量表,撇捺之間是風險控制曲線。
當然,沒有人看得懂這些。
走進洞窟,那股熟悉的靈石氣息撲面而來。經過半個多月的運作,庫房的格局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本雜亂堆積的靈石被分門別類地擺放在特製的木架上——下品靈石在左,中品靈石在中,上品靈石在右,每一層都貼著標籤,寫明數量、來源和預期用途。
這在現代叫「庫存管理」。
但在這個世界,這叫「沈墨這個凡人是不是有強迫症」。
庫房最深處,那枚系統面板正懸浮在空氣中,散發著幽幽的藍光。只有沈墨自己能看見它——這是穿越附帶的金手指,一個殘破的投資分析系統,功能有限,卻在關鍵時刻屢屢發揮奇效。
他走近面板,數據立刻開始跳動:
【宿主:沈墨】
【當前資產規模:1,240塊中品靈石(含抵押物估值)】
【負債:0】
【淨資產:1,240塊中品靈石】
【距離賭約目標(12,400塊):差距11,160塊】
【剩餘時間:30天】
【當前進度:10%】
【系統評估:目標達成難度——極高】
【建議策略:1. 擴大借貸規模(風險:違約率上升);2. 發行衍生金融產品(風險:監管干預);3. 引入外部資金(風險:控制權稀釋)】
沈墨盯著那幾行數據,沉默了很久。
擴大規模?違約率已經在攀升了。外門弟子的償還能力是有上限的,再借下去,壞帳率會從目前的3%飆升到至少15%。
發行衍生品?那就是在刀刃上跳舞。這個世界的人連「複利」都聽不懂,你讓他們買期權、期貨、掉期合約?怕是連解釋的時間都不夠。
引入外部資金?說得好聽。誰會把靈石交給一個連靈根都沒有的凡人?陳鼎已經投了,白沐風也投了,但他們投的不是靈通錢司,投的是——利益綁定。
沈墨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又一個方案,又一個接一個地否決。
突然,他睜開眼。
「小禾。」
守在洞口的少女立刻探頭進來:「沈師兄?」
「幫我做件事。」
「什麼事?」
「去外門,把周平找來。還有——」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神識一掃,將一份名單烙印其中,遞了過去,「把這份名單上的所有人,都請來。」
小禾接過玉簡,神識一掃,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那名單上密密麻麻寫著幾十個名字,每一個她都認識。有外門弟子,有內門雜役,有幾位地位不高、常年被邊緣化的長老,甚至還有——幾個被宗門放逐、在九嶷山外圍討生活的散修。
每個名字後面,都附著一行小字。要麼是「可抵押資產:靈田三畝,年產靈谷五百斤」,要麼是「未來收益權:精通煉器,可每月打造下品法器兩件」,要麼是「特殊技能:曾為藥童,識得三百種靈草藥性」。
「這些人……」小禾顫聲道,「都是宗門裡最窮、最沒地位的人。沈師兄,您找他們做什麼?」
沈墨從架上取下一塊中品靈石,在手中掂了掂。那靈石在熒光苔蘚的映照下泛著青白色的冷光,溫潤如玉,卻又沉甸甸的,像極了前世那些他經手過的百億資金。
「因為他們是這個宗門裡,最需要『槓桿』的人。」他說,「而有時候,最需要錢的人,恰恰是信用最好的人。因為他們——沒有退路。」
小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沈墨獨自站在庫房中央,四周堆滿了靈石,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靈氣。如果他是個修士,在這裡修煉一天抵得上外面十天。但他是凡人,這些靈氣對他來說,只是空氣——很貴的空氣。
他拿起那枚系統獎勵的「靈犀筆」,又取出一疊空白符紙,開始書寫。
這是他這三天要完成的任務:設計一套全新的金融產品。
筆尖落在符紙上,靈墨立刻滲入紙張的纖維中,發出細微的螢光。沈墨的手很穩,字跡工整而清晰——這是投行人的基本功,每一份招股書、每一個條款、每一行備註,都必須精確到每一個標點符號。
因為在金融世界裡,一個標點符號的錯誤,可能就是幾千萬的損失。
「第一層,穩健型收益憑證。」
他寫下標題,然後開始列出詳細條款:
標的資產:靈通錢司持有的優質債權(外門弟子勞務契約、靈田收益分成、長老丹藥訂單)
風險等級:低
預期年化收益:30%
*贖回機制:隨時可贖回,T+3日內兌付*
抵押物:靈通錢司整體資產
適合人群:風險厭惡型投資者,手中有閒置靈石但不願承擔高風險者
寫完第一層,他頓了頓,又拿起第二張符紙。
「第二層,進取型收益憑證。」
標的資產:高成長性項目(陳鼎新型丹藥未來收益權、天賦弟子晉升對賭、靈石礦脈開採權)
風險等級:中高
*預期年化收益:50%-80%*
贖回機制:鎖定期三個月,期滿後可按淨值贖回
抵押物:底層資產本身
適合人群:有一定風險承受能力、追求高回報的投資者
他放下筆,審視著這兩層結構。
這是典型的「結構化分層」——把不同風險等級的資產打包在一起,然後按照風險偏好賣給不同的人群。在現代金融世界裡,這是資產證券化的核心邏輯。
但在這個修仙世界裡,這是——沈墨也不知道該叫什麼。
他提起筆,準備寫第三層。
筆尖懸在符紙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第三層,是「高風險高收益層級」。系統建議他將靈通錢司未來的全部收益作為底層資產,發行一種類似「股權」的憑證。這在現代叫「股權融資」,但在這個世界——
這叫「借命」。
因為一旦發行這種憑證,他就不是在管理別人的錢了,而是在用別人的錢,賭自己的命。
如果贏了,他一步登天。
如果輸了——
沈墨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落筆。
「第三層,靈通錢司整體收益權憑證。」
標的資產:靈通錢司未來三年的全部淨收益
風險等級:高
*預期年化收益:100%-200%*
贖回機制:一年期,到期一次性還本付息
抵押物:無
適合人群:賭徒
寫完最後兩個字,沈墨自己都笑了。
「適合人群:賭徒」。這行字如果被魏無涯看見,怕是能當場氣得吐血。一個堂堂修仙宗門的金融產品說明書上,竟然寫著「適合人群:賭徒」——這簡直是對整個修仙界的嘲諷。
但他沒有改。
因為這就是事實。
投資的本質,從來都不是什麼「價值發現」或「資源配置」。那些都是包裝,都是故事,都是說給外人聽的漂亮話。
投資的本質,就是賭。
賭你對未來的判斷是對的。
賭你的對手盤是錯的。
賭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會按照你的劇本走。
而他沈墨,一個連靈根都沒有的凡人,要在三十天內把一千兩百塊靈石變成一萬兩千塊——這不是賭,這是梭哈。
當夜,靈通錢司的燈火,亮了整整一夜。
那盞油燈是沈墨從碎石坡小屋帶來的,豆大的火苗在洞窟中搖曳不定,將他的影子投在靈石堆成的山壁上,忽大忽小,像一隻不安分的幽靈。
周平是第一個趕到的。
他如今已經突破了煉氣六層,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與半月前判若兩人。那時的他面色蠟黃、眼神黯淡,走路都低著頭,像一隻隨時會被踩死的螞蟻。而現在,他腰懸長劍,步履沉穩,雙目有神,隱隱已有幾分劍修氣象。
那柄原本抵押給錢司的家傳飛劍,也在提前還款後贖了回去。此刻那劍掛在他腰間,劍鞘上的銅釦被擦得鋥亮,映著洞窟裡的熒光,閃爍著溫暖的金色。
「沈師兄。」周平一進門便單膝跪地,動作乾淨利落,「我都聽說了。那個大長老——」
「起來。」沈墨將他扶起,順手拍了拍他膝蓋上的灰塵,「跪什麼跪,我又不是什麼大人物。」
「您就是我周平的貴人。」周平站起身,眼眶微紅,「沒有您借我的那五塊靈石,我現在還是個煉氣五層的廢物。那柄劍也早就當了,換成幾顆破障丹,能不能突破還是兩說。」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我阿娘臨終前把這柄劍留給我,說是周家世代傳家的東西。我差點就把它賣了。要不是您——」
「別說這些。」沈墨打斷他,從桌上拿起一枚玉簡遞過去,「我需要你幫我做三件事。」
周平接過玉簡,神識一掃,頓時渾身一震。
那玉簡中記載的,是一套改良過的「清風十三式」。
如果說原版是一套中規中矩的劍法入門,那改良版就是一柄鋒芒畢露的絕世利劍。沈墨在其中加入了十幾處借力打力的技巧,又調整了靈氣運行的路線,讓整套劍法的威力提升了至少三成。
更重要的是,這套改良版劍法暗合某種「以弱勝強」的哲理——每一招都是為了應對比自己強大的對手而設計,充滿了投行人特有的「槓桿思維」。
用最小的成本,撬動最大的收益。
「這……」周平的聲音在發抖,「沈師兄,這太貴重了。這套劍法要是拿出去賣,至少值五百塊中品靈石!我——」
「第二件事。」沈墨再次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談一筆普通的買賣,「七日後,我要你在外門弟子面前,與我安排的人公開切磋。用這套劍法。」
周平用力點頭:「沒問題!我一定打贏!」
「不。」沈墨搖了搖頭,「你要輸。」
「……輸?」周平瞪大了眼睛,懷疑自己聽錯了。
「對,輸。」沈墨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而且要輸得漂亮,輸得讓所有人都覺得——你是惜敗。」
周平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
「沈師兄,我不明白。」他最終說道,「您給了我這麼好的劍法,卻讓我在眾人面前輸掉?這……」
「你不需要明白。」沈墨從庫房深處取出一個檀木盒子,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一枚晶瑩剔透的丹藥。那丹藥通體乳白,表面流轉著淡淡的靈光,散發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藥香。
周平定睛一看,瞳孔驟然收縮,呼吸都停滯了。
那是一枚築基丹。
貨真價實的、藥力飽滿的、足以讓任何煉氣期修士瘋狂的築基丹。
「沈師兄!」周平的聲音幾乎破了音,「這……這得多少靈石?這種品質的築基丹,市場上至少三百塊中品靈石!我——」
「第三件事。」沈墨第三次打斷他,將丹藥放入他手中,「七日後,切磋結束,你服下此丹,當眾突破築基。」
周平的手在發抖。那枚丹藥靜靜躺在他掌心,溫熱的觸感順著皮膚蔓延到全身,讓他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三個月前,他還是個連破障丹都買不起的煉氣五層廢物。
三個月後,他手裡握著一枚築基丹,有人告訴他:吃了它,你就能突破。
「然後——」沈墨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刻進他的腦海,「告訴所有人,這枚丹藥,是用靈通錢司的『收益憑證』換來的。」
周平渾身一震。
那震顫從脊椎開始,蔓延到四肢,最後在頭頂炸開,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的迷霧。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什麼切磋。
這是一場——營銷。
一場足以讓整個青雲宗為之瘋狂的、用活生生的例子打造的、前無古人的——金融廣告。
「沈師兄,」周平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我懂了。」
「懂什麼了?」
「您不是在幫我。您是在——用我做例子,告訴所有人:來靈通錢司,借靈石,買丹藥,突破境界,改變命運。」周平抬起頭,眼中燃燒著某種沈墨很熟悉的火焰——那是野心,是被點燃的欲望,是一個底層人物第一次看見階級躍遷可能時的那種光芒。
「而我,就是那個『例子』。」
沈墨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裡有讚許,有欣慰,也有一絲淡淡的愧疚。
「你說對了一半。」他說,「我確實在用你做例子。但另一半是——」
他拍了拍周平的肩膀。
「我也在幫你。」
周平的眼眶紅了。他用力點了點頭,將那枚築基丹鄭重地收入懷中,又將玉簡貼在胸口,彷彿那是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
「沈師兄,七日後,我會輸得漂漂亮亮。十日後,我會突破築基。然後——」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某種近乎虔誠的堅定。
「我會告訴所有人,是靈通錢司給了我這一切。」
接下來的三日,沈墨幾乎沒闔過眼。
他將庫房裡所有抵押物重新估值、分類、打包,設計出一套複雜卻又極具吸引力的「結構化產品」架構。每一筆資產都要重新審核,每一個數字都要反覆核算,每一份契約都要逐字推敲。
這是投行人的基本功。
在華泰的時候,他曾經連續七十二小時不睡覺,只為了趕一份IPO招股書。那次的標的是一家新能源公司,估值三百億,整個團隊都在拼命。最後一天凌晨四點,他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醒來時發現臉上印著鍵盤的痕跡,同事們都在笑他。
那是他前世最累、也最快樂的時光。
而現在,他一個人在這個連電都沒有的世界裡,做著同樣的事情。只是這一次,賭注不是三百億,而是他的命。
第一日,他完成了「穩健型」收益憑證的設計。
這種憑證對標的是那些手中有閒置靈石、卻又不敢冒險的中低階修士。底層資產是靈通錢司持有的優質債權——那些外門弟子未來三年的勞務契約、靈田收益分成、幾位長老的丹藥訂單,以及一批經過嚴格篩選的低風險抵押物。
年化收益三成,隨時可贖回,風險幾乎為零。
這在現代叫「貨幣基金」。
在這個世界,沈墨給它取了個更接地氣的名字:「穩賺契」。
第二日,他完成了「進取型」收益憑證的設計。
這種憑證的年化收益可達五到八成,對應的底層資產是那些風險較高但回報也高的項目——陳鼎正在研發的新型丹藥的未來收益權、幾名天賦出眾的外門弟子的「晉升對賭」、白沐風暗中支持的幾處靈石礦脈的開採權,以及一批沈墨親自挑選的「困境資產」。
這在現代叫「高收益債券」。
沈墨給它取名叫:「青雲契」。
第三日,他完成了最複雜、也最危險的第三層設計。
這種憑證對應的不是具體的資產,而是——靈通錢司未來三年的全部淨收益。換句話說,買這種憑證的人,不是在投資某個項目,而是在投資沈墨本人。
賭他能不能繼續創造奇蹟。
賭他會不會在三年內破產跑路。
賭他這套「金融修仙」的玩法,到底是曠世奇才的創新,還是曇花一現的泡沫。
這在現代叫「股權」。
沈墨猶豫了很久,最終給它取名叫:「天命契」。
因為買這種憑證的人,買的不是收益,而是一個信念——相信一個凡人,能在修仙世界裡殺出一條血路。
三日後,當沈墨將三疊厚厚的契約書擺在桌上時,小禾端著一碗已經涼透的粥走了進來。
「沈師兄,您三天沒吃東西了。」
「不餓。」沈墨頭也沒抬,繼續核對最後一筆數字。
「您三天沒闔眼了。」
「不困。」
「您——」小禾的眼眶紅了,「您這樣會死的。」
沈墨終於抬起頭,看著這個照顧了他半個多月的少女。她的眼圈發黑,嘴唇乾裂,顯然這三天也沒有好好休息。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色短褐上沾了幾處油漬,雙丫髻也散了一邊,整個人看起來比沈墨還憔悴。
「小禾,」沈墨的聲音難得柔和了下來,「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小禾愣了一下,低下頭,聲音很小:「因為……因為您是第一個對我笑的人。」
沈墨沉默了片刻。
在原主的記憶裡,小禾是個孤兒,十歲那年被帶上青雲宗,做了外門的灑掃雜役。五年來,沒人正眼看過她。所有人都把她當成一件工具——掃地、擦桌子、端茶倒水,做錯了就是一頓罵,做對了也沒人記得。
只有原主沈墨,那個同樣被邊緣化的記賬先生,會對她笑,會給她留一份飯,會在冬天把自己的舊棉襖改小了給她穿。
所以當原主死後,穿越而來的沈墨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就是她。
「小禾。」沈墨端起那碗涼粥,一口氣喝完,然後站起身來,「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去內門,把這份名單上的長老們都請來。」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就說——靈通錢司要發行一種全新的『理財產品』,年化收益三成起,穩賺不賠。」
小禾接過玉簡,猶豫了一下:「他們會來嗎?那些長老們……都不太看得起凡人。」
「會的。」沈墨微微一笑,「因為陳鼎已經答應來了。白沐風也答應來了。當兩個長老都來的時候,第三個長老就會好奇。當三個長老都來的時候,剩下的所有人——都會害怕錯過。」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叫FOMO。呃……仙家說法就是——『機緣難得,錯過可惜』。」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沈墨預想的還要快。
「收益憑證」這個詞,在短短三日內,從靈通錢司的庫房傳遍了整個外門,又從外門燒進了內門,最後甚至驚動了閉關多年的宗主。
原因很簡單——陳鼎買了。
這位內門三大煉丹師之一,一次性拿出三百塊中品靈石,認購了靈通錢司發行的第一批「穩健型」收益憑證。
三百塊。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外門弟子窒息的天文數字。
而更讓人震驚的是,陳鼎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支持沈小友的實驗」。
「老夫活了一甲子,從沒見過有人能把一筆死錢盤活成這樣。」陳鼎在公開場合如是說,那張枯槁的臉上難得露出了笑容,「這小子,不是奸商,是天才。他讓老夫明白了一個道理——」
他環顧四周,聲音鏗鏘:「靈石不是用來囤的,是用來轉的。囤著是死錢,轉起來才是活錢。這個道理,老夫煉了一輩子丹都沒想明白,被一個凡人點醒了。」
有了陳鼎這塊金字招牌,靈通錢司的門檻幾乎被踩破了。
第一天,來的是外門弟子。
他們拿出省吃儉用攢下的下品靈石,十塊、二十塊,小心翼翼地換成一張張泛著微光的「收益憑證」。這些憑證被沈墨設計得極具儀式感——每一張都用特殊的靈墨書寫,邊緣鑲著一圈金色的靈紋,背面蓋著靈通錢司的印璽,還附有沈墨親筆簽名。
拿到憑證的弟子們翻來覆去地看,臉上帶著既興奮又忐忑的表情。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這輩子第一次做「投資」這種事。在以往,他們的靈石要麼藏在枕頭底下,要麼換成丹藥吃掉,從沒想過還能「生利息」。
「這玩意兒真的能賺錢?」
「沈師兄說能就能,你看周平,借了錢買丹藥,現在都要築基了!」
「可是萬一虧了呢?」
「陳長老都買了,你怕什麼?」
這樣的對話,在靈通錢司門口反覆上演。
第三天,內門弟子也坐不住了。
他們帶來的不再是零散的下品靈石,而是整整齊齊的中品靈石,甚至上品靈石。有人一次性拿出五十塊中品靈石,換走了十張「進取型」憑證。
這些人比外門弟子精明得多。他們仔細研究了契約書上的每一條條款,又打聽了底層資產的具體情況,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買賣,做得。
「風險確實有,但沈墨把抵押物鎖死了。就算違約,也能收回東西。」
「而且你看這個『提前贖回條款』,只要損失三成利息就能隨時拿回本金。這比把靈石鎖在庫房裡強多了。」
「最關鍵的是,白長老在背後撐著。有他在,靈通錢司倒不了。」
第五天,連幾位長老都悄悄派人來了。
他們的身份敏感,不便公開露面,便讓心腹弟子代為認購。沈墨對此心知肚明,卻裝作不知,只是在帳本上記下一筆又一筆的「匿名認購」。
他在每個名字後面都加了一個備註:某長老的二弟子、某長老的遠房侄孫、某長老的——道侶。
這些備註,日後都是他的護身符。
到第七日,靈通錢司的資金池已經膨脹到了一個令人咋舌的數字——
一萬兩千塊中品靈石。
這個數字,幾乎是青雲宗一整年的靈石收入。
而這一切,不過發生在沈墨與魏無涯立下賭約後的第七天。
當夜,沈墨獨自站在庫房中央,面前是那枚只有他能看見的系統面板。
藍色的數據在空氣中跳動,每一個數字都像一顆棋子,在他精心佈置的棋盤上各就各位。
【宿主:沈墨】
【當前資產規模:12,340塊中品靈石(含抵押物估值及認購資金)】
【負債:8,200塊中品靈石(收益憑證對應的兌付義務)】
【淨資產:4,140塊中品靈石】
【距離賭約目標(12,400塊淨資產):差距8,260塊】
【剩餘時間:23天】
【當前進度:33.4%】
【系統評估:目標達成難度——高,但非不可能】
【風險提示:當前資金池規模已觸及宗門靈石市場承載上限。若繼續擴張,可能引發——靈石流動性危機】
沈墨盯著最後那行字,瞳孔微縮。
靈石流動性危機。
這六個字,在現代金融世界裡有個更通俗的名字:擠兌。
如果太多人同時要求贖回收益憑證,靈通錢司的現金儲備會在瞬間被掏空。到時候,他拿不出靈石兌付,信用崩塌,所有人一擁而上——
死無全屍。
但更讓他不安的,是系統隱藏在數據深處的另一條建議:
【提示:當前靈石總量不足以支撐更大規模的金融擴張。建議——發行信用貨幣,脫離實物靈石的限制】
信用貨幣。
這四個字,像一柄雙刃劍,懸在沈墨頭頂。
發行信用貨幣,意味著他將不再依賴實體靈石作為交換媒介,而是用靈通錢司的信譽發行一種「紙幣」。這種紙幣可以自由兌換靈石,卻又比靈石更方便流通、更容易生息。
這在現代金融世界裡,是中央銀行的核心權力。
但在這個修仙世界裡——
這叫「無中生有」。
這叫「妖言惑眾」。
這叫——死路一條。
因為靈石不僅是貨幣,還是修士修煉的必需品。每一塊靈石都蘊含著天地靈氣,可以被吸收、被消耗、被轉化為修為。而紙幣——只是一張紙。
你讓一個修士用一張紙去換他修煉用的靈石?
這跟讓一個現代人去銀行用鈔票換黃金本質上是一樣的——金本位崩潰的那一天,就是法幣信任危機的開始。
而沈墨現在要做的,就是在這個連「金本位」都沒有的世界裡,直接跳進「法幣時代」。
這一步一旦邁出,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窗外,一輪明月正懸在九嶷山脈的最高峰上。
那月光清冷而明亮,將整座青雲宗照得亮如白晝。遠處的瀑布在月光下像一條銀色的絲帶,從山頂垂落,轟鳴聲隱約可聞。
沈墨站在窗前,手中握著那枚溫潤的玉算盤。
他想起前世入行第一天,師父對他說的話:「這一行,最難的不是算術,不是法律,不是財務模型。最難的是——在所有人都看不見機會的時候,你敢不敢下注。」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玉算盤。
珠子在月光下泛著羊脂般的溫潤光澤,每一顆都被他的手指磨得發亮。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裡,有一個投行人的驕傲,有一個穿越者的孤注一擲,也有一個凡人面對整個修仙世界時的——不屈。
他提起筆,在玉簡上寫下一行字:
「發行『青雲券』,以一比一錨定靈石,面向全宗門流通。首批發行量——五萬塊。」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走出庫房。
山風撲面而來,帶著九嶷山深處的松針氣息和靈草的清香。他站在洞口,仰頭望著那輪明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充滿了靈氣,濃郁得幾乎能凝結成實質。
但他吸收不了。
他是凡人,沒有靈根,無法修煉,無法吸收哪怕一絲一毫的靈氣。
他只能看著這些寶貴的資源從身邊流過,像一個站在金礦上卻無法挖掘的窮人。
但沒關係。
他不需要靈根。
他不需要修為。
他只需要——那個玉算盤。
還有這顆在華爾街磨礪了十年的、冷酷而精確的、永遠在計算風險與收益的頭腦。
沈墨轉身走回庫房,將那枚玉算盤放在桌上,輕輕撥動了一顆珠子。
清脆的玉響聲,在空曠的洞窟中迴盪,像某種古老的訊號,穿越了時間與空間,從陸家嘴的摩天大樓,傳到了這個修仙世界的靈石庫房。
「趙管事,」他自言自語道,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這盤棋,才剛開始。」
窗外,月亮漸漸西沉。
遠處的青雲殿在月光下沉默矗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而在那巨獸的深處,大長老魏無涯正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他的神識覆蓋著整座青雲宗,將靈通錢司的每一筆交易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看不懂。
他看不懂那些複雜的契約條款,看不懂那些層層嵌套的資產結構,更看不懂那個凡人眼中燃燒的光芒。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個凡人,正在做一件從來沒有人做過的事。
而這件事,可能會顛覆整個青雲宗,甚至整個修仙界。
「一個月。」魏無涯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折騰出什麼花樣。」
他重新閉上眼,神識繼續監視著那座燈火通明的庫房。
而在庫房裡,沈墨正在寫下他的下一份計劃書。
標題只有四個字——
「青雲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