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楊朝強
美國參議會約談社群媒體 CEO、澳洲禁止青少年使用社群媒體，展現出對社群媒體的反思。本文將探討社群媒體的負面影響、商業模式以及其背後的上癮機制，並提供具體的應對方法。
社群媒體是現代人手機必備的軟體(圖取自Unsplash)
2024年1月，美國聯邦參議會舉辦聽證會，探討社群媒體對孩童的不當影響，Meta、X、Tiktok、Snapchat、Discord執行長皆出席。參議會質疑，社群媒體公司重視商業利益而罔顧社會安全，參議員甚至直言「你們手上沾滿鮮血」。
同年9月，澳洲立法通過<Online Safety Amendment (Social Media Minimum Age) Act 2024>，限制未滿 16 歲者使用社群媒體，成為第一個立法禁止社群媒體的國家。立法的原因包括：保護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培養數位素養與韌性、以及要求平台承擔責任。
不只是政府，大眾對於社群媒體的態度也有所轉變。除了近年數位排毒（Digital Detox）、數位極簡主義（Digital Minimalism）等概念的興起，網路上也開始有許多人提倡停用社群媒體。《紐約客》專欄作家Kyle Chayka更觀察到，現代人變得更不願意在網路分享生活，使社群媒體步入「零發文時代」(Post Zero Era)。
從政府到個人，似乎都展現出了對於社群媒體的反思，這股現象從何而來? 我們可以先看看社群媒體所帶來的負面影響。
社群媒體的負面影響有哪些？
焦慮、憂鬱與孤獨的世代
《失控的焦慮世代》探討了手機與社群媒體主導的童年，對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影響。作者指出，手機與社群媒體取代了孩童自由玩耍與社交的時間、不間斷的訊息與通知導致注意力碎片化、刻意設計的機制令人上癮。結果，在手機與社群媒體中度過青春期的世代，變得更焦慮、更憂鬱，並有更高的自殺/自傷傾向。
社群媒體鼓勵用戶分享自己的生活，加深了負面的社會比較。社群媒體上的內容往往經過精心挑選與修飾，青少年每天暴露於這些精美的形象中，因而產生如社交焦慮、容貌焦慮、FOMO等心理問題。正處建構自我認同的時期，社群媒體卻將青少年的自我價值連結到按讚、粉絲、留言這些外部、可量化的指標，對青少年健康的身心發展恐造成難以挽回的深遠傷害。
雖然社群媒體標榜社交連結，實際上卻使人們更加孤獨。研究指出，每天用社交媒體超過2個小時，使人的社會隔離感增加一倍。網路取代了我們的社交時間，注意力的短缺也使社交品質大幅下降。雖然我們隨時都從網路與他人「聯繫」著，但那些表面的互動無法滿足人類深層的情感需求。矛盾的是，當我們感到孤獨、空虛，往往又會回到社群媒體尋求短暫的慰藉，彷彿身陷孤獨的流沙，無法抽身。
研究顯示社群媒體使青少年更容易出現焦慮、憂鬱的症狀(圖取自Unsplash)
演算法如何加劇社會對立與假訊息？
除了心理健康，社群媒體也在社會層面帶來許多影響。現在，有越來越多人使用社群媒體作為主要接受資訊的管道。不同於傳統媒體，社群媒體具有即時性、互動性、去中心化、演算法化的特性，使資訊的傳播與接收發生了很大的改變。
首先，演算法會根據用戶的使用習慣，推送較容易有共鳴的內容，加上使用者能自行選擇關注的對象，使不同立場間的交流更困難，也促成意見的極化與對立。以 Threads 為例，其演算法幾乎可說是以仇恨驅動，越具爭議性、越能激起情緒的內容，就能獲得越多的流量。於是，社群平台成為極端言論的傳聲筒，進一步損害公共討論的空間。
另外，社群媒體讓任何人都能創作內容，AI 更降低了創作的門檻，這似乎更能彰顯開放與民主的理念，然而在缺乏審查以及快速傳播下，假消息與資訊操弄現象進一步惡化。近期社群媒體更出現許多機器人假帳號，發布誤導性的內容，為社群媒體內容的可信度打上問號。曾經代表開放自由的討論空間，如今已然成為各方勢力影響輿論的戰場。
最後，資訊的碎片化削弱了人們思考的能力。社群媒體讓人能快速了解事情的脈絡，卻往往過於表面且片面，阻礙了深度的思考。我們很容易就在上面得到各種「結論」，卻省略了尋找真相與思辨的過程。有了這些結論，我們覺得自己是有思想的人，然而這些思想，有多少來自自身的思考? 又有多少來自 KOL 的宣傳、演算法的推送，甚至是輿論操作的結果?
社群媒體的商業黑暗面
社群媒體如何從代表社交連結與開放自由的空間，成為了仇恨與暴力的溫床? 為什麼代表創新與進步的社群媒體公司，變成了「手染鮮血」的惡毒企業? 一切似乎可以歸咎於資本與商業模式驅動的結果。
注意力經濟與監控資本主義
諾貝爾獎得主赫伯特·西蒙在1971年首度提出注意力經濟的概念。在資訊氾濫的現代，注意力成了一種稀缺資源，所有企業都為競爭注意力而費盡心思。社群媒體的目的即是讓使用者花更多時間和注意力在上面，以從廣告獲利。臉書的首任總裁西恩．帕克（Sean Parker）就曾表明，它們的思考流程是:「我們如何盡可能地占用你的時間和注意力？」
除了注意力之外，用戶的使用資料同樣具有巨大的商業價值。社群媒體在蒐集、分析與販售個人數據的過程中，發展出學者雪儂娜・朱波夫（Shoshana Zuboff）所稱的監控資本主義。在這套經濟模式下，用戶的每一次點擊、停留、搜尋與互動，都成為可預測與操控行為的資料。有了這些資料，社群媒體便可以使用演算法推播特定內容，達到更精準的廣告曝光。
幾則臉書(現為Meta)的醜聞似乎證實了，社群媒體確實將商業利益置於公眾安全之上。前臉書產品經理弗朗西斯·豪根（Frances Haugen）揭露，即使臉書的內部研究發現Instagram對青少年心理健康有害，卻並未作任何處理。2010年代也爆出，英國劍橋分析公司在未經使用者知情同意的情況下，收集了數千萬名Facebook用戶的個人資料，用於政治廣告投放。
短影音如何改變社群媒體？
隨後在2017年，Tiktok推出，其短影音的內容形式快速取得了商業的成功，從此改變社群媒體的生態。在Tiktok這個強力競爭者的威脅下，Facebook、Instagram、Youtube也紛紛推出了各自的短影音功能。
短影音提供了一種更吸引人的內容形式，根據調查，短影音增加每週平均30分鐘的使用時間，現在，青少年（11-17 歲）每天在社群媒體上花費的時間高達15.02 小時。如今已有許多研究證實，短影片會導致專注力、記憶力的下降以及成癮，然而目前並未看見社群媒體公司對此做出任何相應措施。
一開始，社群媒體主要建立在社交連結的邏輯上，用戶只能看見自己追蹤的內容，而現在卻得被動接受演算法推薦的內容，平台整體導向也更偏向娛樂化——有多少次，我們只是想看看新聞和朋友的消息，最後卻滑了好幾小時的短影片? 從短影音的成功可以看出，社群媒體逐漸背離「社交」而趨向「娛樂」，也標誌著人類注意力的市場化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為什麼我們離不開社群媒體？解析背後上癮機制
我想很多人應該早已意識到社群媒體的弊端，既然如此，為什麼我們還要用呢?
首先，不可否認的，社群媒體確實有許多優點。它讓資訊的流通更加迅速、透明、民主，提供了弱勢群體發聲的管道，也使社會運動能更有效地串聯，例如#MeToo、BLM運動都因此而得以快速發酵、擴散。
然而，除了有意識且節制的使用外，或許更多人是想減少使用，卻難以做到。
一位矽谷工程師把手機及社群媒體比做「吃角子老虎機」，原因是社群媒體的許多功能就和賭博一樣，給予不可預測的獎勵(多巴胺)，使人更容易上癮。這篇文會得到多少讚? 下一步短影片會有多有趣? 每次發文、每次滑動就像拉下吃角子老虎機的拉桿，達成了行為科學中的間歇性強化，這是導致成癮最有效的方式。可想而知，這也是經過精心設計後的結果。
社群媒體令人上癮的另一個因素是，人本來就是社群的動物。按讚、粉絲數相當於社會認可與地位的證明、標記和留言使我們感到被關心與被接納、發文讓我們能夠展現自己......，社群媒體的許多功能都打中了人性最深的渴望，每當這些渴望被滿足，隨之而來的多巴胺總令人欲罷不能，越陷越深。
社群媒體迎合人的心理，並利用刻意設計的機制使人上癮 (圖取自Unsplash)
就算下定決心要減少或停止使用社群媒體，現實中仍會遇到許多阻礙。人們會擔心「不常回訊息會不會被覺得冷漠？」「沒追流行會不會和社會脫節？」「不發文會不會被朋友遺忘？」如今，親朋好友都期望透過社群媒體了解彼此的近況、保持聯繫，使用社群媒體彷彿成了一種社交義務，而不再只是建立連結的手段。
社群媒體早已深深嵌入生活的各方各面中。社交上，交換社群帳號已經是標準起手式。工作上，許多人需要透過社群行銷或經營個人品牌，連日常旅遊、購物、學習也都離不開社群媒體。再加上網路效應(network effect)：使用者越多，平台的價值與吸引力就越大，使人更難以拒絕這樣便利的工具。
總而言之，在上癮、社會壓力以及社群媒體的普及下，人們更難以擺脫社群媒體所帶來的影響。
如何面對社群媒體的影響？專家這麼說
在市場驅動的龐大效益下，個人似乎難以改變社群媒體的現況，然而，只要意識到社群媒體如何型塑我們的生活，並採取相應的行動，或許我們就能找到與之共存的方法。
《深度數位大掃除》作者卡爾．紐波特（Cal Newport）建議，可以進行為期30天的「數位斷捨離」，在其間停用所有非必要的數位產品，轉而專注在線下活動，並在結束後，重新評估自身與這些科技的關係，這可以讓我們看見科技是如何深深地影響著我們的生活。
對於家長，《失控的焦慮世代》的作者喬納森·海特 (Jonathan Haidt)則建議，讓孩子在16歲以後才使用社群媒體、建立無手機時段、並鼓勵線下實體活動。唯有重新建立實體的連結以及自由玩耍的時間，才能讓下一代更健康的成長。
FAQ
- 社群媒體有哪些負面影響?
在心理層面，社群媒體使人更焦慮、憂鬱、孤獨，且容易上癮，也強化了社會比較，對青少年的心理發展造成深遠的影響 ; 社會層面，演算法導致社會對立，資訊的碎片化與假訊息也影響了人們的思辨與媒體識讀能力。
- 為什麼社群媒體令人上癮?
社群媒體藉由吸引注意力而獲利，因此透過刻意設計的機制來滿足使用者的心理需求，並達到間歇性強化 — 即時、不可預測的多巴胺釋放，使人上癮
- 要怎麼面對社群媒體的負面影響?
可以進行 30 天的數位斷捨離，暫停非必要數位產品，重新評估科技對生活的影響；家長則應延後孩子使用社群媒體的年齡，建立無手機時段，並鼓勵實體活動，以促進更健康的成長。
參考資料
- Cal Newport《深度數位大掃除：3分飽連線方案，在喧囂世界過專注人生》
- Jonathan Haidt《失控的焦慮世代：手機餵養的世代，如何面對心理疾病的瘟疫》
- 臉書吹哨人自曝身份 曾揭發臉書的四個內幕
- Social Media Screen Time Statistics 2025: How Much Time Are We Spending Online?
- 維基百科 Facebook-劍橋分析數據醜聞
- 報導者：【澳洲的16歲社群媒體禁令：網路自由與全球「焦慮世代」的數位健康之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