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誠心所願。」
天使長米迦勒閉上雙眼,所有天使亦然。
他們垂下雙翼,雙手交握,齊聲禱告。
這一幕,日日都在神殿發生。
看起來和平相處。
實際上卻是——
「米迦勒,這曲子你又慢一拍了!」
敬拜讚美剛結束,小天使薩麥爾的聲音就先炸了出來。
米迦勒連眼都沒抬,只一邊整理琴譜一邊淡淡回道:
「沒有,我完全照著節奏在跑。是你快了一拍吧?」
「怎麼可能!」薩麥爾氣得翅尖都顫了一下,
「這曲子我都唱幾百年了,不可能是我錯啦!肯定是你慢了!」
米迦勒終於抬眼看他。
「我彈這曲子也幾百年了,就你一個人來吵。其他人可不覺得。」
他懶得再爭,轉身就走。
「欸欸欸!你這什麼態度啊!我好心提醒你欸!」
薩麥爾追在後面,氣得不行。
「其他人只是沒注意到而已!你你你目中無人!」
米迦勒走下階梯,剛好看見利維坦從外環回來。
利維坦一見到他,立刻揚起笑容。
「哎呀,這不是我們最尊貴華美的天使長嗎!實在太巧了。
您看看,這批星光是不是夠亮?我正準備拿到前台獻祭呢!」
米迦勒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小桶,語氣倒是很平和。
「看起來的確不錯,是從外環蒐集來的星光石吧。
我那兒也有一公斤,等會兒和你一起送過去。」
利維坦笑容僵了一下。
「這……我趕時間,我先過去啊!」
他抱著那一小桶星光快步離開,心裡卻越想越不是滋味。
主若真看見他這一桶,再看見米迦勒那一大箱,自己這點辛苦算得了什麼?
這麼一想,他連桶裡的星光都覺得暗了幾分。
過了幾日。
主在大廳上,公開表揚米迦勒。
「蒙主恩典,這批星光石不算什麼,只是僕人常日積累。是主創造的世界有光、才令僕人們有幸可見星光成石。榮耀讚美歸於主,僕人不敢居功。」米迦勒恭敬地回應。
「咳。看看!多麼謙卑地僕人啊!大家都應當向米迦勒天使長學習,知否!」主開懷大笑,其心悅納。
「是。」眾天使得令,皆以天使長為尊。
庭院裡。
薩麥爾生氣,
為什麼?
因為他今天依然認為米迦勒的曲子彈慢了。
「你怎麼就那麼在意他的那一拍?忍忍不就得了?」貝爾芬格無法理解,
「歌曲快慢隨便唱唱就行了,那不是重點啦!重點是心!有愛主的心最重要。」
「曲子很重要!不然幹嘛用曲子做敬拜!」薩麥爾不以為然,
「他就是憑主偏愛、才敢不上心!就連星光石都還是我先和利維坦去找的欸!怎麼就沒聽到他的名字!根本就是偏心!太偏心了!」
「哎!誰不知道米迦勒在外環有礦脈,星光石要多少就有多少,哪需要你們一顆顆找?」貝爾芬格繼續說,「我啊!可以舒舒服服過日子就行了。」
一顆發光的石頭飛來正中貝爾芬格的頭。
「啊!利維坦!幹嘛扔我石頭!」
「手滑。」利維坦心情明顯很低落,
「我辛辛苦苦搜集一年,就這一小盒。主竟然完全沒看到。」
利維坦把那顆石頭扔出去之後,心情仍然沒平復。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一小盒星光石。
每一顆都是真的亮,也是真的辛苦。
可一想到大廳裡主笑著稱讚米迦勒的樣子,
他心裡就像壓了一層怎麼都散不掉的灰。
薩麥爾還在旁邊氣呼呼。
「我就說吧!根本就是偏心!」
他抱著手,翅膀抖了一下又一下。
「明明星光石又不是只有他找到,曲子也不是只有他會,可最後大家只記得他。什麼都只記得他!」
「你小聲一點啦。」
貝爾芬格揉著被石頭砸中的額頭,皺著臉道,
「等一下被別的天使聽到,又要傳去前殿了。」
「傳去就傳去!」薩麥爾完全不在乎,
「難道不是嗎?每次只要是米迦勒做的,主看起來就特別高興。
就算他只是照正常速度彈琴,都能被說成莊嚴穩重吧?」
利維坦終於開口,語氣很低。
「不只是高興。」
另外兩人都看向他。
利維坦捏緊手裡的小盒子,指節都泛了白。
「是主看他,跟看我們不一樣。」
風從庭院外吹進來,吹得樹葉微微作響。
可那一瞬,三個人都沒有再動。
因為利維坦說的,不再是抱怨。
而是某種大家其實早就隱隱感覺到、卻誰也沒先說破的東西。
薩麥爾眨了眨眼,像連自己都被那句話嚇了一下,
可很快,他眼底那點壓了很久的火,就更明顯地亮了起來。
「對。」他點頭。「就是這個。」
他往前一步,聲音壓低了,卻壓不住裡面的情緒。
「主看他,不是看一個天使長。
是看——最像答案的人。」
貝爾芬格下意識四下看了看,整個人都不自在起來。
「喂,喂,你們這樣講很危險欸。」
「哪裡危險?」薩麥爾立刻轉頭看他,「是我說錯了,還是你不敢承認?」
貝爾芬格張了張口,半天才道:
「……我只是覺得,有些事情不一定是偏心吧。也有可能他真的就是做得最好啊。」
「那又怎樣?」薩麥爾冷笑了一聲。
「做得最好,就可以把其他人都襯得像多餘的嗎?」
利維坦沒有接話。
可他心裡知道,薩麥爾這句說到點上了。
最讓人難受的,從來不只是米迦勒被稱讚。
而是每一次稱讚他,都像在無聲地說:
你們其他人,還不夠。
不夠穩。
不夠亮。
不夠謙卑。
不夠端正。
不夠像一個該被主首先看見的存在。
久了以後,
連努力都會變得很怪。
不是為了做得更好,
而是為了不要被照得太難看。
薩麥爾還在說:
「敬拜的曲子只要有一點不對,我就會被說太執著。
利維坦辛辛苦苦去外環找石頭,也沒人記得。
你整天窩在殿後打瞌睡,反而誰都懶得管。」
貝爾芬格一聽到自己被點名,立刻不滿:
「喂,最後一句就不用講了吧?」
「我要講的是,」薩麥爾聲音更低了些,「不管我們做什麼,到頭來主眼裡最亮的,還是只有米迦勒。」
話音剛落,後方忽然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
「你們在聊我?」
三個人同時僵住。
米迦勒不知什麼時候又折返回來了,手裡還拿著剛剛遺落在前殿側桌上的琴譜。
他站在階下,神情算不上冷,也沒有明顯生氣,
只是那種一貫的平靜,反而讓人更不知道該怎麼接。
薩麥爾最先反應過來,翅膀一振,立刻道:
「對啊!就是在聊你!」
貝爾芬格差點當場昏過去。
利維坦則抿緊了唇,沒出聲。
米迦勒看著薩麥爾,像在等他把話講完。
薩麥爾本來氣勢很滿,可真的對上那雙眼睛時,胸口還是亂了一拍。
可他忍了忍,最後還是把話吐了出來:
「我們只是想知道——主是不是特別偏愛你?」
風一下子安靜了。
連遠處殿簷下懸著的銀鈴,都像突然忘了要響。
米迦勒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看了看手中的琴譜,指尖輕輕壓過邊角,
像是在思考,這句話到底是在問他,
還是在問某個更高、更不該被碰觸的東西。
良久,他才抬起頭。
「這個問題,」他說,「你們應該去問主。」
薩麥爾一下就炸了。
「你看!又來了!每次都這樣!好像你永遠沒有立場,永遠只是剛好比較對、剛好比較好、剛好比較被看見!」
「薩麥爾。」米迦勒終於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很重,
可那聲音一落下來,薩麥爾竟真的停了一下。
米迦勒望著他,眼神很深,深得讓人一時分不清那裡面到底有沒有疲憊。
「你以為一直被看見,真的是什麼輕鬆的事嗎?」
這次,輪到薩麥爾愣住了。
利維坦也抬起眼。
連貝爾芬格都難得安靜了。
米迦勒把琴譜收進懷裡,語氣還是那麼平:
「你們覺得主偏愛我。
可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我也只是一直被擺在最前面而已。」
他看向遠處仍然敞著門的大殿。
「最前面,不代表最自由。」
說完這句,他沒有再多解釋,轉身便往回走。
薩麥爾站在原地,像被那句話釘住了。
利維坦也沒有動。
貝爾芬格張了張口,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庭院裡只剩風聲。
很久以後,薩麥爾才低低地開口:
「……他剛剛那句,什麼意思?」
利維坦望著米迦勒離開的方向,眼底那點原本只是委屈的光,
不知為何,忽然變得更暗了一點。
「意思是,」他慢慢道,
「他也知道自己被放在那個位置上。只是——」
他頓了頓。
「他還站得下去。」
而這件事,才是最讓人難受的地方。
因為當一個人明明知道自己被偏愛、被高舉、被放成標準答案,
卻仍然可以穩穩站在那裡,
那麼剩下的人就會開始忍不住想:
到底是他真的比較強,
還是我們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站上那個位置的資格?
那天之後,庭院裡第一次真正安靜了下來。
他們都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口,
就再也回不到只是不爽一首曲子慢一拍的時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