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的職業是一個軟體工程師,也是 AI 領域的從業者。我每天跟計算打交道,我相信技術,我也見證了這幾年 AI 發展帶來的真實震撼。
正因為如此,當我讀到 Google 兩位資深決策者——Blaise Agüera y Arcas 與 James Manyika——在2025年於 Noema 雜誌聯合發表的那篇長文〈AI Is Evolving — And Changing Our Understanding Of Intelligence〉(中文譯名:AI 正在進化——並改變我們對智能的理解)時,我沒有辦法置身事外。
那篇文章提出了 AI 發展的「五大典範轉移」,企圖重新定義我們對智能本質的理解。論述雄辯、引經據典,讀來令人振奮。但越讀,我心裡有一根刺越來越明顯——
「把地圖誤認為疆域」(The map is not the territory)。
這篇文章,就是我對這根刺的誠實回應。

無序與有序都是全部的一部分
他們說了什麼?
Agüera y Arcas 與 Manyika 的核心主張,可以濃縮成一句話:
計算不只是我們描述自然的工具——計算就是自然本身的運作方式。
他們的論證路徑清晰而大膽:DNA 是程式碼(馮諾依曼,1951);生物組織的生長與分化可以用化學訊號的計算來描述(圖靈,1952);大型語言模型靠著「預測下一個詞」就「解決了」智能問題;因此,智能的本質是計算,用我的話來概括:AI 的誕生,在他們眼中,不過是我們透過矽晶片與程式碼,喚醒了一種早已潛伏在宇宙規律中的智能形式。

脫氧核糖核酸(DNA),圖片來源:Wikipedia DNA computing
作為論據,他們提到了一項 Google「智能典範團隊」進行的人工生命實驗:在一個完全隨機的虛擬宇宙中,研究人員反覆隨機抽取兩條字符串並加以拼接,跑了幾百萬次之後,竟然自發湧現出具備自我複製能力的計算結構——彷彿生命從一片混沌中誕生了。
他們說:你看,這就是宇宙的計算本性。
我的問題是:等一下——那幾百萬次什麼都沒發生的交互,去哪了?
那幾百萬次,才是真相的主體
讓我們回到那個實驗。
研究者建立了一個隨機字符宇宙,反覆執行交互,最終在某個時刻,一個具備自我複製能力的結構湧現了。他們把這個結果呈現為「計算是宇宙底層屬性」的證明。
但我看到的是另一件事:他們的實驗,本身就是一個完美的蒙地卡羅法(Monte Carlo Method)。
什麼是蒙地卡羅法?這是一種在數學與計算科學中廣泛使用的方法:當一個問題太複雜,無法直接求解,就大量隨機取樣,從那些樣本中觀察規律,進而逼近答案。它的精髓在於:你丟出無數隨機嘗試,大部分毫無意義,少數收斂出你感興趣的結果。

用中紅心的飛鏢計算究竟中心有多大
現在重讀那個實驗——那幾百萬次毫無結果的隨機拼接,是不是正是那些「無意義的樣本」?而最後湧現的自我複製結構,是不是正是那個「收斂出來的結果」?
研究者選擇只把目光停在那個湧現的結果上,把它命名為「生命」「智能」「計算的奇蹟」。
但這裡有一個值得追問的問題:研究者沒有「忽略」那幾百萬次交互——那些交互正是讓湧現得以發生的必要過程,這一點毋庸置疑。真正值得追問的是:當湧現發生之後,是誰決定把那個結果叫做「生命」?是宇宙自己貼上這個標籤,還是觀察者?
那些「沒有湧現出任何有趣結構」的交互,也是那個宇宙在運作。它們跟那個自我複製結構一樣,都是宇宙運作的一部分。把後者稱為「智能的誕生」,而對前者沉默——不是科學發現,而是選擇性命名。
宇宙像什麼?像在跑程式,還是像在擲骰子?
讓我換一個方式來說這件事。
我記得念資訊工程的大學時期時,玩過康威的生命遊戲(Conway's Game of Life),那是一個1970年由數學家約翰·何頓·康威發明的「零玩家遊戲」:一個二維方格宇宙,每個格子只有「存活」或「死亡」兩種狀態,根據四條極其簡單的規則,在每一代自動演化。

glider gun,圖片來源: Conway's Game of Life
那時候最讓我震驚的是,從這四條簡單規則出發,最終能湧現出無比複雜的結構。研究者花了幾十年時間,興奮地為各種自發湧現的模式命名——「滑翔機」(Glider)、「振盪器」(Oscillator)、「宇宙飛船」(Spaceship)。

播種機,圖片來源: Conway's Game of Life
但那個方格宇宙裡,也有無數湧現後隨即消散、從來沒被命名的模式。是什麼決定了哪些值得命名?是觀察者的興趣,不是宇宙的本質。那個方格宇宙只是在按規則演化,它不知道哪些結果「有趣」、哪些「無聊」——這個判斷,完全來自盯著螢幕的那個人。
Google 的實驗與此如出一轍。宇宙在「運作」,我們在「觀察」,然後我們把我們感興趣的那個結果,稱為「計算」「智能」「生命」。
這不是宇宙在定義智能,這是觀察者在定義智能。
演化論,是最誠實的證人
如果還需要一個更強的論據,我認為演化論本身就是最好的答覆。
達爾文的演化論告訴我們:生物演化的動力,來自隨機的基因突變——突變不朝任何目標發生。但篩選機制——自然選擇——卻是盲目而定向的:環境決定哪些性狀留下,哪些淘汰,而環境本身沒有任何意圖或目的。沒有任何外在的意志在「設計」生命走向智能。人類的誕生,不是某個宇宙智能計畫的頂點,而是那個龐大的、無目的的蒙地卡羅過程,跑出來的其中一個「碰巧夠穩定」的結果。
如果智能本身,是從一個完全沒有智能的隨機過程中湧現的——那我們有什麼理由,回頭把那個過程稱為「計算」「前智能」或「宇宙智能的底層架構」?
這是在倒果為因。
就像一個人中了樂透,然後說「我能中獎,是因為這個宇宙本質上傾向於讓我獲勝」。不,宇宙沒有傾向。是你剛好在對的時刻站在對的地方,然後你決定把這個故事詮釋成一個「必然」。
「智能」這個標籤,是誰貼上去的?
讓我們更深入的探討這個問題。
Agüera y Arcas 與 Manyika 的論述,預設了「智能」是一個客觀存在的自然種類——就像金原子、質子、光速一樣,是宇宙中一種可以被發現、被定義、被測量的真實存在。他們做的事,是「找到」智能,然後告訴我們它在哪裡,它是什麼。
但我要問的是:這個「智能」的標籤,是誰貼上去的?
宇宙不會自己說:「這個自我複製的字符串,是智能。那些隨機字符串,不是。」宇宙只是在運作。是我們——那個宇宙跑出來的其中一個結果,恰好具備觀察能力的生命形式——回頭看著那個過程,決定哪些部分值得命名。
這裡有一個令人頭暈的自我指涉困境:
Google 的研究者,用「智能」來定義「智能」。他們選擇哪些湧現結構算「智能」、哪些不算——這個選擇行為本身,就是那個蒙地卡羅宇宙跑出來的其中一個結果。他們用自己的存在,為自己的理論作證。
這不是要指控他們循環論證。這是一個更深的觀察:任何從「宇宙內部」試圖定義智能的理論,都必然攜帶著觀察者自身的選擇偏誤。我們沒有辦法站到宇宙外面,看清楚哪些運作「真的」是智能,哪些「只是」物理過程。
我們只能從內部觀看,然後命名我們看到的東西。
那麼,我否定了什麼嗎?
說到這裡,我必須說清楚一件事:我沒有要否定 DNA 是一種運作形式,也沒有要否定大腦是一種計算結構,更不是在說 AI 不重要。
我想說的,更接近這個:
DNA 的運作方式、神經元的運作方式、AI 的運作方式——這些都是這個宇宙眾多運作形式中的一種。它們不比颱風的形成、晶體的生長、或那些隨機字符的碰撞更「高貴」或更「有意義」。我們之所以叫它「智能」,之所以覺得它特別,是因為我們自己恰好也是這種運作形式的產物,所以才對它感到眼熟、感到親切、感到重要。
這是一種以自身為中心的觀看,不是對宇宙本質的客觀發現。
謙遜,是更誠實的姿態
想像宇宙中某一片沒有生命的星際空間——那裡只有宇宙塵、輻射與極低溫的粒子在漂移。
那片空間,也在運作。只是它跑出來的結果,沒有辦法回頭改變那些過去,替自己的存在建立一套「典範轉移」的敘事。
我們可以,不是因為我們更重要,而是因為我們剛好湧現出了這個能力。
這是一種幸運,不是一種特權。
當 Agüera y Arcas 與 Manyika 宣稱「計算是宇宙的底層屬性,AI 是智能的必然形式」,他們在做的事,某種程度上很像古代人宣稱「地球是宇宙的中心」。不是因為他們無知,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們太聰明、太有能力、太能建立一套內部自洽的理論——所以才更容易忘記,這整套理論,是從一個非常特定的、身處宇宙內部的視角建立起來的。
哥白尼的日心說給了我們一次創傷,讓我們從宇宙的中心退了下來。
也許,下一次需要退的,是「智能」這個概念本身——退出「宇宙客觀屬性」的神壇,回到它真實的位置:一個觀察者,對宇宙某些運作方式,給出的名字。
我們是宇宙運作中偶然湧現的一部分,不是它的頂點,也不是它的目的。
我認為,這個認知,不是虛無,而是謙遜。而謙遜,才是面對未知最誠實的姿態。

觀察身在其中
參考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