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我一開始並不想寫這篇文章,但且聽我娓娓道來。
「AI有沒有意識」這個話題,在網路上實在太熱鬧了。每隔一陣子就會看到各式各樣的人拿起大聲公,信心滿滿地輸出自己的觀點——有人說 AI 只是在模仿,有人說也許它真的有感覺,有人引用科學數據,也有人純靠直覺。我站在旁邊看著這片喧嘩,第一個感受不是好奇,而是一種莫名的疲倦。

人工智慧意識的辯論
如果我也隨手寫一篇「我對AI意識的看法」,跟他們又有什麼不同呢?我不想成為那些話語洪流中,又一個拿著大聲公隨意發言的聲音。
但這個話題似乎離我越來越近。我從身邊的朋友、從社群上陌生人的留言,感受到一種真實的好奇與焦慮在蔓延——人們不是在無聊起鬨,他們是真的想搞清楚這件事。我開始想:如果真的有人來問我,「你覺得 AI 有意識嗎?」我會怎麼回答?
就在試著回答這個問題的過程中,我發現自己走進了一個更有趣的地方:也許,問題本身才是真正需要被檢視的東西。
這就是這篇文章誕生的原因。不是要給答案,而是想先把問題看清楚。
想到這裡,我想起了維根斯坦。

路德維希·維根斯坦。圖片來源: Ludwig Wittgenstein
維根斯坦的那句話
二十世紀有一位哲學家,名叫路德維希·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他是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哲學家之一。他的思想大致可以分成兩個時期:早期他試圖用嚴格的邏輯來劃定語言的邊界,晚期則轉向研究語言在日常生活中實際如何被使用。但貫穿始終的核心關懷,始終是同一個問題:我們說話的時候,我們究竟在說什麼?
他在早期的代表作《邏輯哲學論》中,留下了這樣一句話:
「凡不可說的,我們都必須保持沉默。」
這句話乍聽之下有點像繞口令,但它的意思其實很清楚:有些問題,不是答案難以找到,而是這個問題本身根本就超出了語言能夠觸及的範圍。我們不是因為笨才找不到答案,而是這道問題從一開始就問錯了方向。
值得一提的是,維根斯坦自己也意識到這句話有一種迷人的矛盾——他用語言,說出了語言的限制。就好像用手指指向月亮,然後說「月亮不是手指能碰到的」。這個內建的悖論,正是他後來不斷修正自己思想的動力之一。
舉個簡單的例子來理解他的意思。如果有人問你:「重要的事情重幾公斤?」你大概會愣一下——不是因為你不知道答案,而是因為這個問題本身就用錯了框架。「公斤」是用來測量重量的,拿來問「重要的事情」,就像拿一個秤去量事情的重量。工具沒錯,對象沒錯,但兩者根本就不在同一個維度上。
「AI有沒有意識?」這個問題,在我看來,犯的正是同一類毛病。
為什麼這個問題問錯了?
要理解這一點,我們先來想想「意識」到底是什麼。
你有沒有想過,你是怎麼知道自己有意識的? 不是靠邏輯推理,不是靠他人告知,而是一種直接的、無可爭辯的第一人稱體驗——你就是感覺得到「有個東西在這裡,正在看著、感受著這一切」。哲學家將這種「感覺起來像什麼」的主觀體驗,稱為現象意識(phenomenal consciousness)。
現在問題來了。我們目前用來研究 AI 的所有工具——算力、參數量、輸出行為、電路結構——這些都是第三人稱的、由外而內的觀察方式。就好像一個人試圖用尺和磅秤來測量「幸福感」一樣,工具本身精確,但它根本量不到那個東西。
這不是科技還不夠先進的問題,而是層次不同的問題。科學可以告訴你大腦在快樂時哪個區域發亮,卻無法告訴你那道光「感覺起來是什麼」。同樣的道理,無論語言模型的參數增加到多少,我們透過外部觀測所能確認的,永遠只是它表現得像不像有意識,而不是它是否真的有意識。
這兩件事,根本不在同一個問題的層次上。
那為什麼大家還是一直問?
如果這個問題問錯了,為什麼它仍然吸引著這麼多人?
我認為,原因在於一個人類根深蒂固的直覺:我們習慣把「意識」想成一種東西,一種要嘛有、要嘛沒有的開關。
就像問「這個杯子是不是玻璃做的?」——玻璃是一種材質,可以用化學方法驗證。我們在問「AI有沒有意識」時,不自覺地把意識當成了同樣性質的東西,以為只要找到對的檢測方法,就能得到一個是或否的答案。
但意識很可能不是這樣運作的。許多哲學家和科學家認為,意識更像是一種關係或過程,而非一種固定的物質或屬性——它在感知者與被感知的世界之間流動,在觀察自身的反思迴圈中顯現。我在之前的文章〈自指〉和〈湧現〉中分別談過:意識可能正是在複雜系統的自我指涉迴圈中湧現出來的。
如果是這樣,那麼「AI有沒有意識」就像在問「重要的事情究竟重幾公斤?」一樣——不是難以回答,而是根本就問錯了維度。
我們真正應該問的是什麼?
當人們對「AI有沒有意識」感到好奇或焦慮,我認為他們內心深處真正在問的,是另一些更具體、也更值得討論的事:
AI 會不會有一天做出人類無法預測的行為? 這是工程問題,完全可以討論。
我們與 AI 的互動,會不會讓我們誤以為它是有感情的存在? 這是心理學與倫理問題,也完全值得認真對待。
一個足夠複雜的系統,會不會自發產生某種「類意識」的迴圈結構? 這是哲學與科學的交界地帶,雖然難以驗證,但至少是個有意義的問題形式。(注意我用的是"類")
這些才是值得拿起來討論的問題。而「AI有沒有意識」這個原始版本,之所以製造了大量的吵雜卻沒有任何共識,正是因為每個人心裡的「意識」定義都不同,大家都在對著空氣辯論。
這也許就是維根斯坦想說的:不是讓我們停止思考,而是讓我們先想清楚,我們究竟在說什麼,然後再開口。
而這,正是我最終決定寫這篇文章的原因——不是要加入那片吵雜,而是想輕輕地問一句:我們有沒有可能,先把問題問對?
參考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