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讀台灣STS研究文章,分別從公共衛生、健康醫療的角度,探討以男性環境與職業醫學為典範的RCA報告、BMI指數的健康迷思和肥胖汙名。
在〈女人與水:由性別觀點分析RCA健康相關研究〉(2006)中,林宜平關注桃園的RCA事件(台灣史上最大的汙染工殤),藉由分析六篇政府委託專家學者所進行的研究報告,揭示為什麼女性的環境及職業健康危害難以證實。作者認為以男性環境與職業醫學的典範來研究女性健康,同時忽略了女性的社會特性和生物特性。
當時的研究包括動物實驗、環境健康風險評估、環境流行病學及職業流行病學,然而這六篇研究結果不一,後續也引發不少爭議。例如,短期高劑量的動物實驗,難以推論到長期低劑量的結果。環境健康風險評估則低估了女性在家務工作中的汙染暴露,承擔較多家務勞動的女性,在煮飯、洗菜、洗碗、照顧家人洗澡和如廁等活動中亦長時間接觸有毒水質,卻未被納入計算。至於環境流行病學的研究則有樣本流失的問題,早期台灣社會女性在婚後多隨夫居,故婚後搬出外縣市的女性未被計入。最後,職業流行病學的研究就像是「倒掉澡盆理的嬰兒」,在幫嬰兒洗完澡,倒掉髒水時卻把嬰兒(研究上重要的資料)一併倒掉。一般職業流行病學研究會考量「劑量反應關係」,通常任職越久、暴露量越多、疾病發生也越多,故這次研究把「任職不滿三個月的員工」資料剔除。但這群「任職不滿三個月的員工」主要來自地方國中和高職的建教合作生,年齡介於14~18歲,許多人在實習三個月後離職(林宜平,2006:197)。剔除資料看似能得到更客觀的研究結果,但卻恰好反映出忽略了好發乳癌的環境危險因子,與乳腺發育期的化學暴露相關。換言之,這群正值乳腺發育期、任職較短的員工,其三個月的暴露與一般成年人的暴露是無法等量比較的。
最後作者呼籲重視女性的職業健康、倡議環境乳癌運動,並受Sandra Harding的研究啟發,探問並反省當前的流行病學研究,是誰的流行病學?誰的健康?
在〈BMI指數高,就一定不健康?〉(2012)中,鄭斐文對「胖子死亡率高,及早發現及早治療」的主流論述提出批判。一般我們會認為,遺傳和生活方式是肥胖的主因,但作者從STS視角切入,發現藥廠、保險公司、父權體制很大程度共同強化肥胖的害處。換言之,主流的肥胖流行病學並不能視為科學客觀中立的論述。早在九O年代,美國學者便批判性地指出「肥胖不能被界定為單純、無問題的生物醫學範疇、疾病或病因學,而是社會性建構與具爭議的『問題』」(註2,p. 61)。舉例來說,在膽固醇與心臟病之間的關聯尚未被證實時,藥廠、醫學雜誌與流行病學便相互作用,形成鞏固該關聯的論述。而從女性主義觀點來看,「瘦的文化」與「身體飢餓經驗」亦是文化意義與性別建構的一部份,藉由Diamond(1985)和Bordo(1995)的觀點,我們可以看到,女性與食物的關係是社會性的,飢餓亦是一種意識形態。
在九O年代後,「肥胖瘦身」被WHO界定為流行病,而這現象凸顯出,第一,肥胖的過度醫療化與界定,以及第二,肥胖流行病學的生物醫學觀點與流行病學的不確定性(鄭斐文,2012:63)。舉例來說,肥胖的測量和界定,如BMI,便是在特定的社會政治意涵下產生。作為健康科學的測量工具,作者考察BMI的發明和使用,發現最早提出BMI的是一名十九世紀的比利時統計學家,旨在用來分類人群高低優劣,區別出「偏差者」,顯然當時認為「偏差者」和身形有緊密的關係。而這不就遙相呼應了當今的主流論述:肥胖是因個人的生活習慣偏差。而BMI被廣泛使用,則是因四O年代美國一家保險公司,統計出一個所有年齡層投保人理想的身高體重表,與其死亡率表格,用以推測公司的利益。該計算方式在五O年代成為體重測量標準,六七O年代則被正式命名。從BMI的發明來看,背後充滿各種意識形態和利益的影響。
而在BMI的使用上,台灣在1995年制定BMI標準:18.5-25為標準、25-28過重、28以上則為肥胖,後來又下修數值。根據政府資料,現在正常是18.5-24、過重是24-27、肥胖是27以上。作者批評這個「正不正常」之間只差了2公斤,且切點值易因性別、年齡、各文化體型的人種而有差異,BMI作為標準並不客觀,卻大大影響了我們對健康與偏差的想像,同時開啟醫療介入的大門。此外,從心血管疾病、高血壓、糖尿病到攝護腺肥大、月經不順、憂鬱症或社交障礙、皮膚變化……許多疾病皆將病因指向肥胖,反之,我們很少談「瘦病」,或是有些研究發現,BMI過胖的人更長壽,或較不容易骨質酥鬆。
肥胖的醫療化也牽涉到政治經濟學,作者發現,不斷遊說美國降低BMI健康標準的組織,其成員是一個由肥胖專家所組成的科學組織,而該發起人同時也是減重藥物的創始人。可以想見,若下修標準,不符標準的族群便被納入減重工業的一環。最後,作者從傅柯的觀點切入,談性別身體規範與治理技術,舉例到BMI作為台灣軍人身體的徵招標準,會隨著治理政策而改變,軍人太少標準放寬、軍人太多則變嚴。而女性的BMI則與「女性氣質」關聯,2008年《自由時報》報導英國研究,顯示,女性BMI19-20最有吸引力。「年輕未婚女性BMI18.5-20」,不僅被自然化為女性氣質,亦被抽離出來成為醫學凝視下最佳生殖力的身體。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對BMI的批判旨在挑戰「胖一定不健康」、「胖一定是因為個人問題」的主流論述,意在提出社會結構的視角、讓我們得以反思。
註
- 林宜平(2006)。女人與水:由性別觀點分析RCA健康相關研究。女學學誌,21, 185-212。
- 鄭斐文(2012)。BMI指數高,就一定不健康?。載於王文基、王秀雲、郭文華 (編),意外多重奏:STS如何重組真相(頁56-75)。台北: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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