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作者:村上春樹, 賴明珠
- 出版社:時報出版
- 出版日期:2024/11
猶如「夢讀」般讀著「古夢」地把《城與不確定的牆》讀完後,除了意猶未盡與例常的惆悵感外,也隱約浮現一種念頭——這或許會是村上春樹的最終長篇小說。想想自己從大學時期開始閱讀他的作品,從當年似懂非懂,到如今約略讀出一些層次,不知不覺也過了三十年。
這部作品,是村上在七旬之際,回頭挖掘四十年前未出版的故事原型,重新賦予生命的大作。像是對創作生涯的一次回望與整理。在後記中,他甚至寫道:「我們只是在那有限的創作主題中,用盡各種方法以各種形式不斷改寫而已。」這句話雖誠實,但也帶著一點淡淡的蒼涼——彷彿一位長跑者,在終點前回頭看見自己走過的所有軌跡。熟悉的「村上風格」在這本書中再次完整集結:現實世界忽然裂開一道縫,沒有名字的主角進入一個象徵性的異世界;內心始終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孤獨與虛無,卻仍不斷試圖理解自我。日常細節依舊熟悉——與書籍相關的工作、簡單的義大利麵與沙拉、古典或爵士樂、冰涼的啤酒或威士忌,以及那種對愛情近乎執著的凝視。
《城與不確定的牆》的敘事結構,某種程度上呼應了《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同樣採用雙線交錯推進,最後才在某個時刻交會;同樣出現那座被高牆圍住的城。但兩者的氣質卻截然不同。世界末日帶有強烈的科幻與懸疑節奏,主角在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穿梭;而城則更像是一場緩慢而執著的追尋——為了找回失落的初戀,主角選擇走進那座城,也走進自己的內心深處。

城:內在世界/理想化的自我
「城」可以理解為:
- 一個與現實隔絕的空間
- 安全、純粹、沒有混亂
- 但同時也失去真實與自由,扼殺了所有的可能性
它像是心理上的「避難所」或一個被理想化、去雜質的自我版本。在裡面時間的存在毫無意義,人也不再感到痛苦。每個人都有能力創造這座城並進入。
「所謂的人就像一口氣般空虛的存在,所活過的人生,也只不過像是移動的影子一樣而已。」城裡感受的虛無,雖讓人有些不安。但如果靜下來想,它其實不是在否定城外人生的價值,而是在提醒——城外的我們所緊抓不放的那些「確定性」,也許本來就沒有那麼穩固。
牆:界線/保護也是限制
牆的象徵非常直接但也很深:
- 把城與外界隔開
- 保護內在世界不被污染
- 同時也阻止「真正的自我流動」
換句話說:牆就是「你為了不受傷而建立的防衛機制」。書中不管是主角或穿著黃色潛水艇帽T的男孩,總是壓抑情感、與他人保持距離、避免面對現實痛苦。但就如同影子說的「只要不相信的話,心理不要害怕,牆根本就不存在。」
影子:被壓抑的自我
「影子」是整本書最關鍵的意象之一。它通常象徵:
- 被否認、壓抑的一部分自己
- 情感、慾望、痛苦、記憶
- 或更真實但不被接受的「自我」
在心理學上很接近卡爾·榮格的「陰影(Shadow)」概念。當你進入那座城,你的影子就被分離了,代表你「變得乾淨」,但也「變得不完整」。
另外影子與本體的劃分其實不是那麼絕對,你以為的「我」,只是被保留下來的一部分,被丟掉的那一部分(影子),同樣也可以是「我」。只是在當下選擇認同了哪個,自我不是固定的核心,而是一種暫時的記憶+情感+選擇的組合。
獨角獸:純粹的靈魂/脆弱的真實
獨角獸通常象徵:
- 純潔、靈性
- 柔軟而珍貴的生命力
- 某種「尚未被污染的本質」
但在小說裡,它同時帶有脆弱、容易消逝甚至帶點哀傷。可以理解為人內心那個最純粹、最敏感的部分。而這個部分,在現實世界往往難以存活。
城裡的人:失去自我的存在
城裡的人有一個共同特徵:平靜、沒有強烈情緒、過著自動導航生活,但缺乏靈魂重量。
他們象徵:
- 已經與自己分離的人
- 或是被社會規範「磨平」的人
可以把他們想成一群「功能正常,但內在空洞」的存在。像主角每天傍晚時間到就去圖書館當夢讀,直到半夜結束再陪女管理員走路回家,日復一日,不會有例外事情發生。
結語:留下,還是離開?
讀到最後,心裡其實會浮現一個很直覺的問題——究竟該留在城裡,還是回到真實世界?
城裡的生活是安靜的、穩定的,沒有難以承受的痛苦,一切都被整理得井然有序。回到現實世界,意味著重新承擔一切:不確定、失去、孤獨,以及那些無法預測的變數。在現實世界已傷痕累累或無法被理解的存在者,想必會放下一切,走進那城裡。
但多數時候,我們其實活在兩者之間——身在現實世界,心裡卻築起一道牆,讓自己不至於太靠近痛苦,也不至於太深地投入。當主角最終願意離開,找回影子,重新回到那個充滿不確定的世界時,也許才真正開始理解——所謂的人生,不是找到一個完美的地方停下來,而是在流動之中,學會與自己共處。
很喜歡書裡的這一句「各種事情總會逐漸明朗。就像天色漸亮,不久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那樣。」混沌與困惑,並不是終點。也許人生許多答案並不是立刻出現的,而是像天亮一樣,慢慢發生。只需要在黑暗中繼續走著,光自然會來。而我們,只需要在那之前,好好地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