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新生活運動》
她最近開始覺得，
生活不是在過。
是在被微調。
—
不是大的那種改變。
沒有誰搬走，也沒有誰搬進來。
只是一些很小的東西。
慢慢長出來。
—
洗衣機可以用。
但不要太早。
咖啡店可以坐。
但要記得低消。
群組可以講話。
但語氣要剛好。
—
每一條都沒有錯。
每一條，都沒有寫在牆上。
—
她有時候會想。
這些規則，到底是誰開始的？
—
不是政府。
也不是管理員。
比較像是——
有人先不舒服。
然後試著讓世界配合自己一點點。
—
一點點而已。
—
一張紙條。
一句「可以嗎」。一個看起來很客氣的句子。
—
但她慢慢發現。
這些東西會累積。
—
你讓一次。
世界就往那邊偏一點。
再讓一次。
它就再過去一點。
—
最後變成一種很奇怪的狀態。
大家都很客氣。
但每個人都在縮。
—
她那天經過洗衣機。
時間是早上九點半。
光線很好。
樓梯間有一點回音。
—
機器開始轉的時候。
她下意識看了一下四周。
—
不是怕吵。
是怕有人不高興。
—
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有點熟。
—
像以前課本裡那種東西。
不是強制。
但會讓你自動對齊。
—
她突然想到一個名字。
—
不是規定。
也不是禮貌。
—
比較像一種——
慢慢長出來的秩序。
—
她站了一下。
沒有把洗衣機關掉。
—
只是覺得。
這個世界有點安靜。
安靜到——
連運轉的聲音，都像是在試探。
《以青｜安全的地方》
她後來發現，有些話不是比較真。
是比較安全。
—
那種話，在外面不太會出現。
你走在路上。
不會有人突然點你的名字， 再順便評價你。
—
就算有。
也要先衡量一下。
—
對方會不會回。
會不會翻臉。 會不會讓事情變難看。
—
所以外面的世界，
看起來比較禮貌。
—
不是因為大家比較好。
是因為有後果。
—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群組。
訊息一條一條跳出來。
—
有人說不舒服。
有人說不勉強。 有人說理解。
—
然後那句話出現。
—
名字被打出來。
很完整。
很清楚。
像一個標籤，被貼在空氣裡。
—
她沒有回。
也沒有截圖。
只是盯著那一行字。
—
接著又有人出來圓。
語氣很好。
很順。
像把剛剛那一刀，
包上一層糖。
—
「沒事啦，相較之下。」
—
她忽然覺得有點熟。
—
不是第一次。
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
她慢慢懂了。
—
有些地方之所以可以這樣講話，
不是因為那裡比較親。
—
是因為——
那裡比較確定。
—
確定你不會走。
確定你會看。 確定你大概，還是會在。
—
她把手機放下。
房間很安靜。
—
安靜到她開始分不清。
—
到底哪一種比較吵。
—
是外面的聲音。
還是那些，
只在安全的地方，
才敢出現的話。
《以青｜桐葉與地雷》
她看到那封信的時候，沒有急著點。
標題很熟。
财务部。绩效奖金。第一季发放。
—
熟到像一種故意。
—
她甚至可以想像。
寫那封信的人，坐在電腦前。
把字句排好。
然後笑了一下。
—
「這個應該會有人點。」
—
她沒有點。
只是把滑鼠停在那裡。
—
她忽然想到一個很舊的故事。
—
桐葉封弟。
—
小孩子拿一片葉子，剪成玉圭的形狀。
說要封賞。
—
旁邊的人卻說：
「既然說出口了，就要當真。」
—
她那時候第一次覺得奇怪。
—
為什麼一個玩笑，
會被要求變成承諾。
—
現在好像反過來了。
—
不是玩笑要當真。
是「看起來很真」的東西，被允許是假的。
—
她看著那封信。
有一點想笑。
—
不是因為好笑。
是因為那種熟悉的結構。
—
你以為你在看通知。
其實是在踩地雷。
—
踩到之後。
螢幕會告訴你：
「你有風險。」
—
她忽然想到另一個故事。
—
食指大動。
—
還沒吃到，就先露出慾望。
結果反而被看穿。
—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
停在滑鼠上。
—
沒有動。
—
不是因為她特別警覺。
—
只是突然覺得。
—
這整件事，有點像一種新的規則。
—
不是不可以相信。
也不是一定要懷疑。
—
而是——
你被放在一個設計好的場景裡。
—
你的一舉一動。
都有答案。
—
點，是錯。
不點，是對。
—
她忽然有點不確定。
—
這到底是在教她不要被騙。
—
還是在教她。
—
以後看到任何東西，
都先不要相信。
—
她把信關掉。
—
沒有點。
也沒有特別安心。
—
只是覺得。
—
以前的人，是用一句話，讓事情變真。
—
現在的人，是用一整套設計，
讓你自己證明——
你會不會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