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夏娃單獨叫住莉莉絲。
緊張地、像是猶豫很久，卻還是問出口：「妳會不會討厭我？」
莉莉絲愣住。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亞當原本應該是你的丈夫。現在卻多了一個妻子。」
莉莉絲笑了笑。
「我不缺丈夫。如果亞當想要，他也可以來當其中一個。
我那些丈夫們也各自有妻子，如果要恨，我豈不是每一個都要恨了？」
夏娃一聽，整個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為聽不懂，而是因為這個答案，
完全不在她原本準備好的那些想像裡。
她本來以為，莉莉絲就算不恨，至少也該有怨。
至少提起亞當時，會有一點刺。
會像被替代過的人那樣，哪怕嘴上淡淡的，眼底也總該留些影。
可她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裡，很平靜地笑了笑。
像在說一件對她來講，早已想明白太久的事。
夏娃張了張口，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問：
「妳……真的不介意嗎？」
莉莉絲偏頭看她。
風正好從園裡穿過，把她鬢邊的髮輕輕吹起一點。
她想了想，才慢慢說：
「介意過呀。」
夏娃眼神一動。
莉莉絲低頭看了看腳邊的草，聲音很輕：
「在我還以為，丈夫只能有一個，家也只能有一種的時候，當然介意過。」
「可是後來我才明白，」
她抬起眼，眼神乾淨又坦然，
「真正讓我難過的，從來不是『多了一個妳』。」
「而是那段時間，沒有人問我想要什麼。」
夏娃一下子安靜了。
莉莉絲卻沒有為難她。
只是很平和地往下說：
「妳不是自己跑來把我擠掉的。妳也是被帶到他面前的。
若我要把那份被安排的不甘全算到妳身上，那也太不講理了。」
夏娃聽到這裡，眼眶竟慢慢紅了一點。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完全無辜。
因為有些位置一旦承接了，
就算不是妳搶來的，也還是站上去了。
可她也一直不知道，
要怎麼開口問那個原本屬於前一位的女人：
妳會不會怪我？
現在，終於問出口了。
而對方卻只是這樣看著她，
沒有把刀遞過來。
夏娃低聲說：
「可是……妳看到我，真的不會想到那些事嗎？」
莉莉絲笑了一下。
「會啊。」她很誠實。
「我又不是失憶。」
「只是想到，和討厭，不是同一件事。」
她停了停，又笑著重複那句：
「而且說真的，亞當若真那麼想要，
他現在也還可以來當我其中一個丈夫呀。」
夏娃差點沒被這句話嗆到。
她睜大眼，整張臉都寫著：這也可以？
莉莉絲看見她那個表情，反而真的笑出聲了。
「我真的不缺丈夫。」她依然說得很自然，像在陳述天氣。
「我那些丈夫們也各自有妻子。如果要恨，我豈不是每一個都要恨？」
夏娃怔怔看著她。
好半天，才忍不住問：
「那妳不會累嗎？」
這次輪到莉莉絲愣了一下。
「累什麼？」
「一直這樣……」
夏娃比劃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一直要學會不介意、一直要接受很多人、很多關係、很多位置……」
莉莉絲安靜了一會兒。
風從智慧樹那邊吹來，園子裡很靜。
靜得她的回答，聽起來像比平常更真一點。
「會累啊。」她垂下眼，語氣竟意外地柔。
「可是比起守著那種只能把自己越活越小的關係，這種累，我比較願意。」
夏娃忽然發現，莉莉絲跟她想得真的很不一樣，
可是當時的她又不太懂不一樣在哪。
過了很久，夏娃才小聲說：
「我以前一直覺得，妳應該會恨我。」
莉莉絲看著她，忽然問：
「那妳呢？妳會不會恨我？」
夏娃愣住了。
「我？」
莉莉絲點點頭。
「我還活著。而且活得不差。
妳每次看到我，真的都不會想：
如果她當初消失就好了？」
這次，夏娃沉默得更久。
久到連她自己都覺得，那沉默有點難堪。
最後，她還是老老實實地說：「……有過。」
莉莉絲聽了，卻沒有生氣。
只是很輕地「喔」了一聲。
夏娃咬了咬唇，像怕她誤會，趕緊又補上：
「可那不是因為我想害妳。
是因為有時候看到妳，我就會很清楚地知道——
亞當心裡有一個位置，從來不是我。」
她低下頭，聲音也越來越小。
「那種感覺……不太好受。」
這次，莉莉絲沒有立刻回。
她只是看著夏娃。
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也沒有比自己當年容易多少。
一個被帶來的人。一個承接了別人位置的人。
一個後來真成了妻子，卻也始終知道丈夫心裡有一頁不是自己。
她們其實都不算贏。
想到這裡，莉莉絲反而走近了一點。
她伸手，輕輕替夏娃把被風吹亂的一縷髮撥到耳後，像在對一個妹妹說話：
「那我們就都不要再替亞當，把自己活得那麼難受了。」
夏娃一下子紅了眼。
她原本只是想問一句「妳會不會討厭我」，
卻沒想到最後，竟像被這個本來最有理由討厭自己的人，輕輕放過了。
遠處傳來亞當的聲音，像在叫夏娃。
夏娃回頭應了一聲，
再轉回來時，眼裡已經有了一點很淡很淡的笑。
「我知道了。」她說。
莉莉絲也笑了笑。
「知道就好。」
夏娃走了幾步，又忽然回頭，像終於忍不住，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所以……如果亞當真的跑去找妳，說想當妳其中一個丈夫，妳會答應嗎？」
莉莉絲站在風裡，眨了眨眼。
然後很認真地想了一下。
「那他可能要排隊吧。」她說。
夏娃先是一愣，下一秒直接笑了出來。
這一次，是真的笑了。
亞當走了過來，問夏娃剛剛發生了什麼。
夏娃向來很聽丈夫的話。
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不能說，便老老實實地把方才那段對話交代了。
亞當聽完，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像有些話忽然卡在喉嚨裡，
一時竟不知道該先從哪一句開始想。
過了很久，
他才終於抬起頭，望向莉莉絲。
那眼神裡已經沒有從前那種想壓住誰、
想先把位置立起來的硬。
反而有一種很少見的艱澀。
他問：
「若加我一個……」
他停了一下。
像連這樣一句話，對他來說都還有些生疏。
「妳會更累吧？」
莉莉絲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聽不懂，而是因為她沒想到，
亞當終於也會這樣問了。
她沒有敷衍。
也沒有為了讓場面好看，就說什麼「不會啊」。
她只是很認真地想了想。
然後誠實地回答：
「是挺累的。」
這句一出，連夏娃都安靜了一下。
可亞當卻沒有難堪。
也沒有像從前那樣，一被拒絕就立刻把自己縮回面子裡。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莉莉絲。
看了很久。
最後，他竟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不大。甚至有點淡。
可莉莉絲一眼就看出來，
那和她從前認識的亞當，已經不太一樣了。
因為那笑裡，沒有不服。沒有逞強。
也沒有那種「我才是丈夫、妳應該先顧我」的理所當然。
只有一種很晚才學會、卻終於還是學會了的讓步。
亞當說：
「我不想讓妳太累。」
他頓了頓，把後面那句也說完。
「這樣就好。」
風從園裡吹過。
樹葉很輕地響了一下。
夏娃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莉莉絲也沒有立刻接話。
可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有些人成長，不是會把人追回來。
而是終於在已經回不來的時候，
學會不再往對方身上加重量。
亞當看著她，眼底有一點說不清的遺憾。
可那遺憾這次不再像要人回頭。
更像是一種終於願意承認：
原來愛有時不是把人帶回自己這邊，
而是知道自己若再靠近，只會讓她更累，於是停住。
莉莉絲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才很輕地說：
「你終於會說人話了。」
亞當一怔。
下一秒，夏娃先笑了出來。
連亞當自己都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那笑裡有點苦，卻也有點鬆。
直到這時，他才終於知道有些話若是早一點學會，命也許真的會不一樣。
只是現在，能走到這裡，也已經是他所能給出的最好了。
莉莉絲回到家之後，把這件事和其他丈夫們說了。
那晚，小屋裡照例亮著燈。
桌上擺著果子和酒，窗邊的花剛換過，
整間屋子都還帶著傍晚從伊甸園回來時的風。
莉莉絲坐下之後，也沒打算拐彎抹角。
她很自然地就把今天發生的事說了出來。
說夏娃問她會不會討厭自己。
說亞當聽完後，問若加他一個，她會不會更累。
也說亞當最後笑了一下，說——「我不想讓妳太累。這樣就好。」
屋裡安靜了一瞬。
薩麥爾先抬起眼，問：「所以？」
莉莉絲很認真地想了想。
「所以，」她一邊分析，一邊慢慢說，
「我覺得，加他一個也可以。你們沒意見吧？」
她頓了頓，還補了一句很關鍵的評語：
「他現在比以前好多了。」
「他還是很蠢。」路西法幾乎是立刻回應。
連半點猶豫都沒有。「我依然不認為他配得上妳。」
別西卜抱著果子，眨了眨眼。
「不是有智慧果嗎？」
他很認真地提出一個非常別西卜式的解法。
「他沒吃過，當然笨啊！」
阿斯莫德一聽，立刻皺眉。
「你不要亂出主意。」
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很篤定。
「智慧果和生命果相悖，兩個加起來有毒。」
他抬手比了比，像在講什麼很有經驗的危險案例。
「以前很多女靈想長生不老又有智慧，
結果兩樣一起碰，最後都死掉了。」
別西卜瞬間閉嘴。
還很自覺地把手裡那顆果往盤子裡放回去一點，
像生怕誰等等真端出什麼不該吃的東西。
瑪門原本一直沒講話，這時候才慢慢開口：
「而且加他一個，也不是只有妳累的問題。」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眼神很淡，卻很清楚。
「是整個家的秩序都要重新算。」
這句一出，屋裡又靜了一下。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不是開玩笑。
亞當不是普通的哪一位。
他若真的進來，帶進來的不只是他這個人，
還有伊甸園、神、夏娃、還有過去那些舊秩序的影子，
甚至還有地上眾神的秩序位置。
薩麥爾沒有立刻否定，也沒有點頭。
他只是看著莉莉絲，很慢地問：
「妳是真的想要他，還是覺得他現在比以前好，所以理論上可以？」
莉莉絲愣了一下。
這題很準，準得她一時沒有馬上答上來。
因為她其實也知道，「可以」和「想要」，不是同一件事。
她安靜了一會兒，才老實說：
「……我覺得，他現在終於有點像能好好相處的人了。」
「但要說很想要……」她抿了抿唇。
「好像也沒有到那麼想。」
路西法聽到這裡，立刻哼了一聲。
「那不就結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很冷靜，卻也很像在替她下判斷。
「如果只是理論上可以，那就不值得真的把他放進來。」
阿斯莫德也跟著點頭。
「對啊。後宮又不是收容所。」
別西卜本來還想幫亞當說點什麼，
想了想，最後也只是很誠實地說：
「而且他來了之後，吃飯應該會很拘謹。感覺不太好玩。」
莉莉絲直接笑出聲。
「你到底都在想什麼啦。」
別西卜很無辜。
「家的氣氛很重要啊。」
這件事最後，也就這樣不了了之。
沒有定下來，也沒有真的否決。
只是像一顆被拿出來看過、翻過、討論過的果，
最後又被輕輕放回桌上。
可路西法卻在那晚之後，慢慢生出了另一個念頭。
不是現在，也不是立刻就要做什麼。
只是他忽然開始想——
若亞當真想追回莉莉絲，也不是不行。
不是因為他忽然看亞當順眼了。
而是因為有些局，若真要往更穩的方向走，
伊甸園那邊終究不能永遠只是舊事。
而亞當若真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只會先講位置、再講感情的半成品，
那也許……
也許有一天，
他真的可以被拿來用一用。
想到這裡，路西法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卻讓人一看就知道——他又開始動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