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不該下這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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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於熱鬧的公館商圈中,水源校區是一處靜謐的臺大校園。這裡是住宿生爭破頭的太子宿舍所在地,也是學生怨聲載道的腳踏車拖吊場。誰能想到,現在擺滿課桌椅的水源校區,過去竟是堆疊遺體的福馬林池,以及解剖死刑犯的冰冷手術台。

為什麼這裡會有死刑犯的遺體?因為在水源校區不遠處,就是被稱為人間煉獄的「馬場町備用刑場」——水源刑場[註1]。在當年,槍聲終結了無數政治犯的生命,也硬生生掐滅了一次次對理想的追求。但這些政治犯真的罪大惡極嗎?他們並非試圖推翻政府的暴徒,也不是煽動叛亂的暴民,其中許多人只是年僅二十出頭、心懷大志的青年與在學學生。

試想,剛才還在一起找腳踏車、討論課題的同學,轉眼間卻沉在福馬林池中,甚至即將成為你的「大體老師」。這種從並肩學習到解剖台相見的轉變,難道不讓人感到顫慄嗎?


國防醫學院水源校區

在 1950 年代的動盪中,國防醫學院從上海輾轉遷往台灣水源地[註2]。當時的學子大多是渡海而來、孑然一身的外省青年以校為家。然而,隔壁的水源刑場正在結案一樁樁的政治案件。在那段歲月裡,琅琅讀書聲往往與清脆的槍鳴交織;學生站在教室頂樓遠眺,便能看見無數生命在田野間畫下句點。

由於當時葬儀社費用十分昂貴,加上戰爭導致資訊斷絕,許多死刑犯被處決後,家屬根本無力領回遺體,或是甚至壓根不知道親人已淪為荒野魂魄。極樂殯儀館難以容納龐大的死刑人數,這些冰冷的軀體便被「借放」到離刑場僅幾步之遙的國防醫學院。對當時的醫學生而言,福馬林池裡的屍體不僅是解剖台上的教材,甚至演變成一種心酸的「副業」——他們憑藉地緣之便,私下協助家屬在茫茫遺體中尋人。

然而,懷抱理想的學子們,在噤聲的年代裡試圖點燃微光,悄悄組織了追求自由的「自治會」。這份對校園民主的渴望,卻觸碰了國防醫學院最森冷的鐵律。這次,幸運女神沒有眷顧他們,讓二十多歲的青年才子們被扣上了沈重的枷鎖,求知的雙手被縛上了終結生命的索命繩。

當槍聲再度於水源地響起,這次不是別人,而是曾與自己抵足而眠的摯友、一起鑽研醫理的同桌同學,被送入福馬林池的之人不再陌生,面目模糊卻帶有著親切與熟悉感。看著昔日熟悉的容顏在刺鼻的藥水中逐漸蒼白失真,他們要如何抑制顫抖的手,在親近同學的遺體上繼續專研那所謂救人的學術?

成為哪種學生?

在白色恐怖時期,學生並不如現今擁有選擇課程、規劃未來走向或職業的極大自由。在當時,無論是言行思想、人際互動,乃至於前景規劃,大多受到嚴密監控。身為學生,究竟該選擇成為以「活命」為首要、斷絕交際、只信任自己,並埋頭苦讀以保住未來「鐵飯碗」的人?還是該選擇成為試圖推翻不合理體制、向民主邁進,為社會貢獻一己之力的微光?

這兩者乍看之下只是個人的選擇,實則關乎生死。網路媒體《沃草》曾推出互動式網頁〈你是戒嚴時期的誰呢?〉[註3],生動地呈現了當時的險峻:只要一個決定稍有偏差,就極易引來殺身之禍。


下刀與否?

身負醫學使命,解剖是必經的磨練,但在那個大體老師極度匱乏的年代,幾乎無人自願捐獻遺體。下刀解剖無疑是對情感、道德及習俗的巨大摧殘。於情感面,同窗情分已使人悲慟難抑,如何能提起手術刀,在熟悉的軀體上落下深刻的一刀?這不僅是解剖大體,更像是親手斬斷彼此的情分。對尚處青少年的他們而言,何其殘忍?於道德面,在資訊封閉、政府掩蓋罪名的情況下,醫學生只能看著解剖台上的遺體呢喃:究竟是何等重罪,才讓一個生命永遠停留在弱冠之年?最後,勢必會提起在當時的習俗中,為了不讓亡者投胎後身體殘缺,抑或是信奉儒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觀念[註4],「遺體完整」是不可忽視的執念以及必要性。到底要提起奪大的勇氣,才劃得開自己同學的遺體?

然而,更現實的問題是:若拒絕下刀,是否會遭到報復?政府會不會認為這是在認同死者的行為,進而將自己定罪?甚至,下一個躺在解剖台上的會不會就是自己?當惶恐纏繞、恐懼吞噬內心,是否只能屈服於脅迫?此時,人類的求生慾望抬頭,明哲保身的念頭漸漸浮現,校園氛圍隨之轉為噤聲,不再有反抗的慾望。學生們變得冷漠、事不關己,逐漸成為體制下的「隱形人」。在這種環境下,誰敢當吹哨者?誰又願當出頭鳥?為了保住就學機會與活命,社會變得越來越孤立,人與人之間更別奢求任何信任與連結。。

當時國防醫學院有一位讀書會領袖霍振江[註5]被判處死刑,當他的遺體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時,他的同學不忍心下刀,轉而向老師哀求,並集資籌錢將其火化——這一切,都是用血與淚換取的最後安寧,或許這已經是當代最完美的結局。

轉換心境、換成死者的位置

若轉換心境,站在死者的角度思考:或許有人會說,如果我是死者,我願意貢獻科學,並以此免除同窗的牢獄之災。但在當代,「大體老師」的概念尚未普及,回歸習俗,仍希望能保有遺體的完整。現代人在思考此議題時,往往缺少了當時的時空背景與社會壓抑感,因而難以想像醫學生在解剖摯友時,內心那種近乎撕裂的拉扯與煎熬。

若換作是我們,會因為恐懼社會氛圍與體制壓迫,而成為理性『明哲保身』的加害者嗎?又或者,我們會堅持內心的良知,完全不計後果地拒絕政府脅迫下的退讓?或許,未曾置身於那個噤聲時代的我們,永遠無法真正體會當時那種密不透風的壓抑感。正因如此,現在的我們其實沒有資格對當時學生的抉擇,輕易地下任何評判。

註解

  1. 《國家人權記憶庫》原水源地刑場:為馬場町的備用刑場
  2. 《國防醫學大學》系史簡論
  3. 《沃草》〈你是戒嚴時期的誰呢?:互動式網頁使瀏覽者可選擇
  4. 出自於《孝經.開宗明義章》:「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孝順之心,每個人皆有之,然而要讓父母能夠發自內心地感到喜悅與欣慰,卻不只是提供有形物質的奉養而已《行天宮五大志業》
  5. 《國家人權記憶庫》霍振江:因讀書會被捕入獄。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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