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沒唸書的七逃仔與那聲槍響
海軍艦艇上的空氣,始終混雜著一種重油與鹹腥的氣息,那是種讓人無處遁逃的黏膩感。
二十多年前的巽哥,正值體能與智力的巔峰。他那經常俯視低頭的身高,在僅能容身、窄小如棺材的住艙床上,必須將那具長達一八五公分的軀幹蜷縮起來,才能勉強塞進鋪位。當時的他,身份是一名最基層的槍帆兵,雙手日復一日地握著刮刀與扳手,在烈日下的甲板上敲著厚重的鐵鏽、刷著一層又一層刺鼻的油漆。飛濺的鐵屑常落在他的眉骨間,像是在消磨他身為讀書人的最後一點自尊。
然而,當夜深人靜、燈火管制之後,他會躲在陰暗的手電筒光圈下,看著另一隻手心裡偷偷手寫的英文單字,在腦海中反覆記誦。他在那些乾澀的字母組合中,燃燒著試圖再次重考大學的強烈慾望。那種慾望裡,沈澱著對青梅竹馬初戀——琦文——排山倒海般的思念與不甘。他想念琦文在校園裡那抹清麗的身影,更不甘心讓自己的一生就此鏽死。他當時在心底發誓,若想在社會上出人頭地,如果能位高權重,或許只有讀書翻身這方法了。
「巽哥,你這種讀書人,為什麼要跟我們這群沒唸書的七逃仔混在一起?」同袍阿明常蹲在雄風飛彈下的甲板角邊,看著他那雙握過刮刀卻在背單字的手問。
就在出事前幾天,阿明剛收到一封轉了三手的信。那封信從左營港轉到澎湖馬公,再轉到基隆,最後才落入這艘航行在海上的二戰遺留廢鐵裡。阿明在艦艇靠岸時衝去打了公共電話,回來後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骨髓。他對巽哥說:女友平靜地告訴他,她已經結婚了。那晚在東北季風淒冷的甲板上,巽哥陪著阿明。阿明看著漆黑的海面,眼神空洞地說:「巽哥,我想跳下去……我想游回去找她。」
巽哥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邊。他看著阿明那雙在社會邊緣掙扎、卻被一封信徹底擊垮的眼神,心裡湧起一種哭不出來的疼。那種疼,巽哥懂。那是看著心愛的人轉身,自己卻被困在原地,連伸手去抓的資格都沒有的無力感。
直到那天深夜。那一聲槍響,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海面上那種虛假的靜謐。當巽哥趕到艙底時,看見了阿明倒在血泊中。那一瞬間,巽哥俯視的目光捕捉到了最殘酷的細節:阿明那雙常年沾滿油汙與漆料的腳,因為鋪位太短而露在外面,無助地抽搐著。
原來,世界從不溫柔。那一聲槍響不是在處決生命,而是在處決他對「秩序」的傲慢。
那一晚,巽哥沒有掉淚。他只是安靜地回到位子上,聽著學長們宿醉後的嘻笑霸凌與鼾聲。手心裡的英文單字已經被冷汗洇濕得模糊不清,像是琦文那張在記憶中逐漸模糊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