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翻開西方文學史上最黑暗、最神祕的篇章,一個名字總會帶著雷鳴與閃電躍然紙上。那是莎士比亞筆下的蘇格蘭將軍,一個在荒野中遇見三位女巫,並因為一席預言而踏上血腥奪權之路的人。這個故事充滿了超自然的色彩,有著會說話的幽靈,還有會像軍隊一樣走路的森林。
然而,如果我告訴你,這場讓我們在劇場裡屏息凝神的悲劇,其實是一場長達五百年的、由無數史學家共同完成的文字整型手術,你會如何看待這位被詛咒的國王?事實上,馬克白的故事背後隱藏著一個驚人的事實:真實的歷史與戲劇之間,隔著五個世紀的政治算計、民族自豪以及為了生存而產生的藝術改編。荒野上的預言與森林的幻覺
在莎士比亞的所有作品中,或許沒有哪一部比馬克白更顯得詭譎且充滿異象。故事的開端就極具張力:蘇格蘭將軍馬克白與班柯在荒野中意外遇到三位女巫。這些神祕的存在對他們低聲預言:馬克白將成為蘇格蘭之王,而班柯的後代則會繼承大位。這兩段充滿陰謀氣息的預言,如同毒素一般滲透進兩人的心智。
不久之後,馬克白就在一場殺戮狂潮中實踐了他的命運,他不僅殺害了國王鄧肯,連自己的戰友班柯也不放過。在極度的偏執與恐懼中,他再次尋求女巫的神祕協助。女巫們給出了一個看似不可能實現的保證:只要遠方的森林沒有移動並圍攻他的城堡,他就是安全的。馬克白對此深信不疑,直到故事的最終,反抗軍利用樹枝作為掩護,像一座移動的森林般攻陷了他的堡壘,鄧肯之子馬爾科姆最終奪回了王位。即便以戲劇的角度來看,這些元素也顯得異常詭異,但根據十一世紀的六份文獻記錄,這齣悲劇確實根植於現實之中。
撥開迷霧後的現實骨架
如果我們試著剝開那些由莎士比亞鋪設的超自然裝飾,回到西元 1040 年的蘇格蘭,你會發現真實的歷史骨架其實相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非常符合當時權力更迭的常態。記錄顯示,確實有一位名為 M. Beth 的蘇格蘭將軍,他在 1040 年殺死了他的前任統治者鄧肯,並取而代之成為國王。
這場權力的遊戲持續了十七年。直到 1057 年,鄧肯之子馬爾科姆·坎莫爾發動了一場成功的突襲,推翻了這位篡位者。這就是真相的全部:沒有預言,沒有會說話的女巫,也沒有魔鬼的詛咒。那麼,為什麼在隨後的五百年間,這段原本平淡的歷史會演變成一齣驚悚的超自然悲劇?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理解中世紀史學家的真實身份:他們與其說是客觀的記錄者,不如說是專業的說故事的人。
當史學家拿起編劇的筆
在中世紀,寫歷史並非追求絕對的客觀。在 M. Beth 去世到莎士比亞執筆的五百年間,有無數的僧侶、記錄員與詩人重新描述這段往事。雖然他們有些自認為是客觀的觀察者,但實際上,他們的運作模式更像是在創作。那時的標準做法是,從各種歷史帳目中擷取細節,重新編織成反映當前文化規範、道德立場或政治需求的歷史。
這是一場跨越數個世紀的集體整型。每隔一段時間,為了因應時代的變化,M. Beth 的容貌就會被修飾一次,而每一刀的背後,都隱藏著當時社會的恐懼、欲望或政治宣導。
民族自豪感下的反派整型
這場整型手術的第一個重大階段發生在 1380 年。當時,蘇格蘭教士約翰·福登撰寫了一部蘇格蘭史。這部作品的寫作背景極其特殊:蘇格蘭正陷入與英格蘭的漫長戰爭,且剛經歷過一場大瘟疫的洗禮。福登的讀者群是那些受過良好教育、虔誠的精英,他迫切地想要在這些人心中注入蘇格蘭的民族自豪感。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福登需要一個完美的、具有合法性的正統王朝來作為精神象徵。於是,他大力美化了後來奪回王位的坎莫爾王朝,並將 M. Beth 定位成一個中斷正統傳承、卑劣且邪惡的篡位者。在福登的筆下,M. Beth 第一次正式以大反派的形象出現,這並非基於事實的發現,而是基於政治宣傳的需求。
驚悚特效與超自然元素的滲入
到了幾十年後,另一位教士安德魯·溫圖恩接過了他的筆。溫圖恩發現觀眾喜歡更刺激、更具超自然色彩的故事。於是,他在福登的基礎上加了更重口味的特效。他不再僅僅將國王寫成篡位者,而是直接將其想像成魔鬼的後代,甚至描述他會產生幻覺,看見幽靈般的灰狗在暗處窺視。
溫圖恩還參考了北歐神話中掌管命運的女神,將她們轉化為後來我們熟悉的女巫形象。此外,那個讓馬克白防不勝防的森林移動橋段,也是由溫圖恩首次引入歷史記錄中。他描述叛軍利用樹枝偽裝自己,進行了一場完美的掩護攻擊。至此,歷史已經正式跨入了奇幻與驚悚的領域,真實的 M. Beth 已經被掩埋在重重迷霧之下。
文藝復興時期的警世明鏡
進入文藝復興時期,學者赫克特·博伊斯展現了另一種修辭。他對這位國王展現了稍微多一點的同情,不再單純將他視為魔鬼,而是將他描繪成一個原本公正、後來卻因為無情的多疑而墮落的統治者。這種改編並非為了還原真相,而是一則警世寓言。
博伊斯很可能是利用這個故事來委婉地批評當時那些暴虐的當代君主,例如英格蘭國王亨利八世或法國國王法蘭索瓦一世。他想告訴權力者:一旦你陷入多疑與殘暴,最終必將走向毀滅。博伊斯版本的馬克白,成了君主教育中那一面沾滿鮮血的明鏡。
為了生存而生的藝術改編
最後,這個被修改了無數次的草稿傳到了莎士比亞手中。大文豪執筆時,英格蘭是由詹姆士一世統治。這位國王本身就是蘇格蘭王室史都華家族的成員,而這個家族的血緣可以追溯到傳說中馬克白的那位朋友班柯。為了討好國王,莎士比亞特意加重了班柯的角色,並加入了那段稱其後裔將永保王位的預言。
至於那些恐怖的女巫,則反映了詹姆士一世對巫術的極度厭惡與恐懼。莎士比亞可能是在迎合國王的喜好,或者是在用這種方式反抗當時對劇本的審查。但莎士比亞最偉大的地方在於,他賦予了這位蘇格蘭領袖前所未有的心理深度。他不再只是一個平面的惡魔,而是一個在命運、自我意志與外部力量之間痛苦掙扎的人類靈魂。他在問:我是惡魔還是聖徒?女巫是真實存在還是內心的幻覺?
在變幻的歷史洪流中定義自我
透過對這些問題的追問,莎士比亞的版本或許才是最真實的一個。這並非因為它接近那個十一世紀的歷史同名人物,而是因為他捕捉到了一個共通的真理:我們每個人都在試圖於變幻莫測的歷史洪流中,定義自己的角色。
這場跨越五百年的演變告訴我們,歷史不僅僅是事實的堆疊,更是每一代人對恐懼、欲望與權力的投射。
- 事實的骨架:西元 1040 年的弒君與 1057 年的奪權。
- 民族的動機:約翰·福登為了戰後自豪感而進行的美化與醜化。
- 大眾的獵奇:安德魯·溫圖恩加入的魔鬼身世與北歐風格女巫。
- 政治的隱喻:赫克特·博伊斯對當代暴君的委婉批評。
- 生存的博弈:莎士比亞為了取悅詹姆士一世而調整的血緣傳承與巫術元素。
我們都是故事的一部分
最終,那位被歷史整容了五百年的蘇格蘭國王,其真實的靈魂早已消散在時間裡,留給我們的,是歷代作家根據自身需求所捏造的容顏。大文豪莎士比亞提出的問題——我們是自己命運的主人,還是被外部力量決定的傀儡?——這或許才是這場文字整型術背後,最值得我們沉思的命題。
與其糾結於馬克白到底是不是一個邪惡的人,不如去思考:是什麼樣的時代動機,讓我們非要把他寫成一個邪惡的人不可?歷史是一面鏡子,我們在其中看見的,往往不是過去的真相,而是當下的自己。當我們在看這場戲時,我們其實是在觀看人類如何不斷重寫自己的過去,以合理化自己的現在。這才是這個蘇格蘭詛咒中最具魔力,也最真實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