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六,紐約現代美術館(MoMA)的“Frida and Diego: The Last Dream”展覽揭幕;全新製作Frida Kahlo 生平音樂劇訂於今年五月開鑼;Netflix 也宣佈要推出她的新影集。更不消說去年11月她的自畫像在拍場以5470萬美元成交,刷新了女性藝術家的拍賣紀錄。

Frida Kahlo音樂劇劇照
Frida Kahlo 不是孤例:2025年Marlene Dumas創下了在世女性藝術家的成交頂峰;大西洋彼岸的泰特美術館則盛大舉行Tracey Emin回顧展;就在上個月,巴洛克時期的女畫家Artemisia Gentileschi在佳士得也改寫了她作品的拍賣成績。如火如荼的惠特尼雙年展與下個月登場的威尼斯雙年展,女策展人意興風發。若說縱橫兩萬里,上下500年的女性藝術家揚眉吐氣,似非溢美之詞。

創拍賣紀錄的Artemisia Gentileschi自畫像
的確,從藝術市場統計、藝術展覽比例、藏家結構等數據來看,女性藝術家的能見度與市佔率持續成長是一往直前毫無懸念。但若以為藝術圈的性平革命已經成功,同志毋需努力,恐怕大謬不然。
全球,特別是歐美的美術館展覽與典藏女性藝術家的作品看似蔚為風潮。但是,2008–2020 期間,美國31家重要美術館:新購藏作品中女性藝術家作品僅占 11%;展覽僅占 14.9%。雖有如MoMA近年購藏作品中女性藝術家作品達48%,但整體來說不但增加有限,且自2024以後甚且有回跌的跡象。女性藝術家的典藏增減,一方面與典藏委員、美術館理事會的女性比例有關;另一個弔詭則是:經濟不景氣,預算刪減時,女性、少數民族、邊緣群體的典藏經費首當其衝。我向此間的女性典藏委員與評審求證,發現此間公立美術館的典藏決策也不謀而和。
以藝術市場來看:根據UBS調查:2025年女性藝術家代理比例達 45%,較 2024 年上升 4%,較 2018 年上升 10% 左右;全體畫廊銷售價值:女性藝術家作品占 37%,較 2018 年成長28%。但年營業額超過1000萬美元的大型畫廊中,代理藝術家內女性的比例降至 35%,其銷售貢獻僅 27%;拍賣市場中頂級 100 名成交藝術家中僅 13 位為女性,超過100萬美元的成交中,女性作品亦僅佔 13%。所以,無論初級還是次級市場,女性藝術家的蓬勃發展,還是在相對低價的區間。
另一個現象,則是超大跨國畫廊近三、四年積極培養代理年輕女藝術家,如Anna Weyant、Chloe Wise等。最明顯的案例,厥為卓納代理(炒作)的Sasha Gordon、Emma McIntyre,以及Pace的李黑地。這些90后的女藝術家的共同特色是:畫作中等尺幅、具敘事性、色彩飽和、IG Friendly、藏家入場門檻低(3~15萬美元)。尤有甚者:如果用谷歌搜詢Anna Weyant,建議依序是她與高古軒當家的緋聞、她的新男友、她的年齡、她的身價,儼然不遑多讓於Kylie Jenner等白富美網紅。

Anna Weyant 的IG截圖
關於超大跨國畫廊力捧網紅女畫家,一方面是Z世代藏家的購藏決策受社群傳媒,特別是IG, tiktok影響大,在這群藏家間年輕女性藝術家比同齡男性藝術家的行銷轉化率(conversation rate)竟高出23%!再則,彼等的定價相對親民,適合入門。萬一藝術家本人樂於與時尚品牌合作代言,生產聯名商品,則對藝術家與畫廊豈不名利兼收、財源廣進?說穿了,這都是在不景氣年代裡本小利重、廣植博收的營銷,跟演藝界的偶像選秀如出一轍。縱然不必道貌岸然譴責這種操作是什麽物化女性,但以為這代表了女性藝術家翻身賦權,宛如把醬板鴨當成女狐仙來報恩,玩笑開大了!
我們不否認女性藝術的市場與學術能見度提升,反映的是藝術生態自我更新的長期趨勢。而性別議題與種族、階級、生態、科技的深度交織,必使女性藝術的創作與論述朝向更複雜、更跨域的正向前進。然而,這條道路絕對不是一馬平川,反而三不五時還有險阻與歧途。風格高度同質化,內涵空虛、議題膚淺的高能見度作品,只是快時尚的商品,稱不上女性藝術的勝利。比方甫被時代雜誌選入年度女性的藝術家Amy Sherald, 即令名滿藝壇,去年還是因抗議被審查從美國國家肖像畫廊(Smithsonian 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撤展。能見度增加只不過是被重視的第一步。作品市場數據的表面改善可能掩蓋博物館典藏、學術論述、高階決策圈的性別不平等,合理化偏見的共犯結構。無怪乎最近一篇印度女藝術家的文章說道:「藝術市場喜歡女性主義--只要它不壞事」(“The Art Market Loves Feminism Until It Gets Disruptive”)尤其,世局多艱,歷史證明:在戰爭與蕭條的時代,女性總是受傷最重的族群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