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下午，比白天更慢，人還在，但聲音已經退下來了。
露營的第三天，自由活動的時間被拉得很長。有人整理東西，有人坐著聊天，也有人往樹林那邊走，光還亮著，但不像中午那樣強。
我沒有留在人多的地方—沿著營地邊緣往外走，一直走到湖邊。那裡比較安靜，可以看到一整片坡地，再往下是樹，水面很平，光落在上面慢慢晃，風從湖那邊過來，比營地裡涼一點。
我坐下來，沒有在等人，只是覺得那裡比較好。
過了一會兒，他走過來，在不遠的地方停住，像是先確認位置，再往前走了一點。他說：「你在這裡。」
我回頭看他，說：「嗯。」
他手上拿著一個紙袋，站了一下才在我旁邊坐下，說：「我們班做的。」
他把紙袋放在地上，往我這邊推了一點，問：「要吃嗎？」
我拿了一塊，沒有看他，只是咬了一口—蜂蜜有一點黏，甜得很慢。
我們沒有再說話，風從湖面過來，又慢慢散掉。
過了一會兒，我把背包拉開，裡面還有我們班做的吐司披薩，已經有一點冷了，我拿出來放在中間，沒有看他，只說了一句：「這個。」
他看了一眼，沒有問，只是拿了一塊。那一刻沒有特別的感覺，只是很自然，像本來就應該這樣。
他把棋盒拿出來，放在地上，問：「下一局？」
我點了一下頭。
棋盤擺好，白棋在我這一邊，黑棋在他那裡。
我先動。
1. e4 — King's Pawn Opening（國王兵開局）
他沒有停。
… e5 — King's Pawn Defense（國王兵防禦）
我把馬走出來。
2. Nf3 — Knight develops（馬發展至 f3）
他回得很快。
… Nc6 — Knight develops（馬發展至 c6）
我把主教走出來。
3. Bb5 — Ruy Lopez（西班牙開局）
他看了一下，沒有像前一晚那樣停很久。
… Nf6 — Berlin Defense（柏林防禦）
我看著棋盤，那一步很簡單，簡單到幾乎沒有重量。
他說：「這樣比較快。」
我沒有回應，只是看著局面。
棋子交換得很早，局面很快變得乾淨，沒有哪一步需要停很久，也沒有哪一步需要多想，我忽然發現，這一局走得很順，順到不像是在下棋。
我抬頭看他，他在看棋盤，沒有看我。
我把手放在棋子上，停了一下。那一步其實不難，我知道該怎麼走，但我沒有立刻動，我還是走了，他很快接上。
又過了幾步，他停了一下，然後把最後一顆棋子放下來。
我看著棋盤，那一步之後，局面已經沒有再往前的空間，剩下的只是把它走完而已。我沒有再動，那一局在那裡結束，沒有說輸贏，但結果已經在上面了。
他把棋子一顆一顆收回盒子，動作很慢，也很乾淨，像把什麼放回原來的位置。我看著棋盤剛才在的地方，草地還是那樣，光也還在，只是中間空了。
遠處有人叫名字，聲音一個一個接起來，營地那邊又開始熱鬧。
我們坐了一會兒，沒有說話，風從湖面過來，水還在動。
我站起來，沿著剛才的方向往回走，坡地有一點斜，草被踩過之後變得比較滑。我踩了一下，重心有點亂，他在旁邊伸手扶了一下，我站穩之後，他就把手收回去，我們都沒有說話。
那一下其實很輕，輕到當時沒有留下什麼。我繼續往前走，草地還是那樣，風也沒有變只是後來再想起來，才覺得那一刻停過一下，不是很明顯，但沒有完全過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