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2029—2066 南北會師
開工令
西元2029年十月十日,國慶,早上八點。
南北共十個地點,同時開工。
這件事情本身,沒有任何一個歷史先例。
不是一條高速公路,不是一條鐵路,不是任何一種過去人類建過的東西。這是一套全新完整的地下神經系統,它要把電力、數據、物資、緊急備援的所有通道,同時埋進這座島嶼的身體裡,從南到北,從海岸到山脊,從地表以下三公尺到地表以下八十公尺,預計用三十年的時間,讓整個國家的地底下活起來。
開工那天,總統剪綵,統一的流程,行禮如儀,電視實況轉播。
十個地點,十聲爆破,如同國慶煙花,幾乎同時,像一個巨大的生命體第一次心跳。
基隆八斗子的海岸線,岩壁從海面往上聳立將近八十公尺。屏東枋山的海邊,工程車隊的長度超過三公里。台東知本的山腳下,布農族的年輕人站在遠處看著爆破揚起的塵土。
沒有人知道三十年後會發生什麼。
但他們開工了。
北方第一點 基隆八斗子
基隆八斗子的海岸線,是一面垂直的玄武岩壁。
岩壁從海面往上聳立將近八十公尺,岩石的顏色是一種深沉的藍黑色,幾千萬年前從地底噴出來,冷卻成柱狀節理,整齊得像有人刻意排列過。
第一標的工程,決定要從這面岩壁的腰部切進去。
這裡沒有辦法用大型機具從地面往下挖,地形不允許。工程師的設計是從岩壁的側面開一個入口,先鑿出一條水平的引導隧道,進入岩壁內部之後,再轉向往下,連接地下的主幹管道系統。
負責這段工程的總工程師叫做沈建國,五十六歲,基隆人,做了三十年的地下工程。他在接到這個標案的時候,在辦公室裡坐了一個下午,把那面岩壁的地質報告翻來翻去看了三遍。
然後他打電話給他的老師,一個九十一歲、早就退休的老地質學家。
「老師,八斗子那面岩壁,我要從裡面切,你覺得怎麼樣?」
老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現在幾歲了?」老師問。
「五十六啦。」
「那你沒有時間犯一次大錯,」老師說,「那塊岩石不會給你機會,所以一點錯都不能犯。」
沈建國把電話掛掉,又看了一遍地質報告。
開工第一天,光是爆破定位孔的鑽設,就動用了四十八台氣動鑽機,分成六個工作梯隊,沿著岩壁的設計切線同時作業。
噪音大到在一公里外的八斗子漁港,漁民還以為地震了。
鑽機的震動讓岩壁的表面開始掉落碎屑,工程人員穿著全套防護裝備,在一片石粉瀰漫的空氣裡工作。每個人的護目鏡在一個小時後就會被石粉糊住,需要定期退出工作面清洗,再換另一組人進去。
沈建國站在指揮平台上,那是一個用鋼架臨時搭建在岩壁旁邊的觀測位置,站在上面,整個工作面的進度一覽無遺。
他旁邊的助理工程師叫許文強,剛從大學畢業兩年,第一次參與這個規模的工程,站在那裡,看著下面幾十台機器同時作業的場面,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他說,「沈總,這是我見過最大的工地。」
沈建國沒有轉頭,繼續看著工作面,「這只是一個入口。」
「入口就這麼大,裡面是什麼規模?」
「你做完這個工程,你就知道了,」沈建國頓了一下說,「如果你做得完的話。」
許文強愣了一下,「沈總,這工程要做多久?」
「你現在幾歲?」
「二十四。」
「這工程若不能在預定計劃內做完,」沈建國說,「你的小孩可以來接你的班。」
許文強沉默了很久。不過轉念一想,這個工作能幹一輩子,也不錯,十分穩定啊。
些許年後。
「許文強,文哥,後來在上海灘百樂門大酒店門口被上海黑幫亂槍掃射,沒有孩子。」
八斗子岩壁段在第一年遭遇了第一次重大挑戰。
進入岩壁內部之後,地質報告沒有完全預測到一個情況:岩壁內部有一條古老的裂隙帶,寬度不到兩公尺,但延伸的方向和主隧道幾乎平行,而且那條裂隙帶裡充滿了海水。
在正常的陸地隧道工程裡,地下水是最常見的敵人,有成熟的處理方法。但這裡的水是海水,帶著鹽份,帶著壓力,而且那條裂隙帶和外面的太平洋之間,只隔著不到十五公尺的岩石。
一旦打穿,海水會以極高的壓力灌進來,速度快到任何人工處理都來不及反應。
沈建國在地下指揮室裡,面對著地質掃描的影像,看了整整兩個小時。
他的團隊裡有人說,繞道,設計一條避開裂隙帶的路線。
他搖頭,「繞道要多六百公尺,而且那個方向的岩石更複雜,你繞過這個問題,會撞上更大的問題。」
「那怎麼辦?」
「從它旁邊過,用高壓灌漿把裂隙帶的兩側加固,建立一個隔離帶,然後從中間穿過去。」
那道高壓灌漿牆花了四十二天完成,用掉了將近八百噸的特殊材料。
完成之後,沈建國帶著幾個核心工程師親自進去,站在那道灌漿牆旁邊,用手敲了敲,聽聲音。
然後他說,「我們過。」
穿越那道裂隙帶的那一天,工地裡比平常安靜。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穿越那個位置,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多做了一些平常不一定會做的事情:再檢查一遍設備,再確認一次緊急撤退路線,再把個人安全繩的扣環扣緊一點。
那一段的掘進用了十一個小時。穿越完成之後,沒有人鼓掌,沒有人慶祝。只是大家都慢慢地把緊繃的肩膀放了下來。
忽然一陣強烈的疲倦感襲來,心想,過了一關了。
沈建國在那個位置的岩壁上,用一根鐵釘,刻了一個記號。不是文字,不是名字,只是一個記號,像一個人在地圖上標了一個點,說:「我到過這兒,雖然難,難不倒我,我過來了。」
2030年,第一批以工代債的工人進場了。
這是高志翔當初在那份報告裡寫下的其中一條:臨時凍結銀行房貸債務,以工償債,為國家建設提供人力資源。
在紙上,這是一條政策。在現實裡,它是幾十萬個有血有肉的人。
廖啟仁,四十二歲,台北人,以前是一個補習班的國文老師。
補習班在AI家教軟體普及之後倒了一半。不是他的教學不好,是家長發現,AI家教一小時的費用只有他的五分之一,而且不會累,不會請假,不會有情緒。他直接失業,房貸繳不出來,被分配到宜蘭南澳段——那是北方五個前線裡,地質最複雜、推進速度最慢的一段。
第一天早上,工地的接待人員帶著他和另外三十幾個新來的工人,站在工地外面聽工頭講話。
那個工頭叫做周天明,四十九歲,宜蘭人,頭髮已經全白了。不是因為年紀,是因為他做了二十年的山地工程,山,把他的頭髮漂白的。
「你們來這裡,不管以前做什麼,現在就是工人。」周天明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工人的第一件事是安全,第二件事是把工作做完,第三件事才是你們自己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掃了這群人一眼。
「我知道你們不是學這個來的。但我告訴你們一件事——這條路,一百年後還在。你們的名字不會在上面,但你們做過的那一段工程,會在。我教一教你們就會了,這沒什麼了不起的,而且熟能生巧。」
沒有人接話。
廖啟仁站在人群裡,看著旁邊那片山。那片他從來沒有靠近過的、充滿岩石和泥土的山。他心裡想的是:一百年後還在?那我的孩子會有機會在上面經過嗎?
他沒有孩子。只是想一想罷了。
廖啟仁被分配去做記錄員,純粹因為他曾是老師,當老師的人,會讓人莫名的信任他,信任他不會出錯。
記錄員的工作是每天把工地發生的事情寫下來:今天掘進了多少公尺,用了多少材料,發生了什麼事故或異常,天氣狀況,還有各種技術數據。這份工作不需要體力,需要的是耐心和準確。
他把這份工作做得比所有人預期的都要好。不只是清楚,而是他寫得讓人覺得溫暖。他的工地日誌裡,除了技術數據,還紀錄我們大大小小的瑣事。
他寫:「今天阿土的老婆生了,是個女兒。阿土在隧道裡收到消息,站著愣了三分鐘,然後繼續工作。但是整個下午他的鑿子比平常快了兩成,像是要趕快回家。」
他寫:「今天下雨,工地暫停了半天。周工頭在帆布棚下坐著看地質報告,看了兩個小時,翻了一頁。我問他,他說有一組數字他要再想想。那組數字我看不懂,但是我知道他坐在雨裡想數字的樣子,是一個認真做事的人的樣子。」
他寫:「今天陳誠把他兒子帶來工地參觀。他兒子大概十歲,進工地之前把安全帽扣緊,兩手插進口袋,跟著老陳到處走。走路的樣子有點想學他老爸,但是步伐還差蠻多,腳步也沒那麼穩。老陳沒有特別說什麼,只是帶著他到處晃。最後晃到了今天剛挖好的那個斷面前,老陳指了指他的傑作,那個孩子仰頭看,看了很久。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但他會記得這件事。」
周天明後來對人說,他每個禮拜都愛看廖啟仁的日誌,完全不是為了確認技術數據,而是因為看完之後,他覺得他所寫的那些瑣事,有一種他在現場感覺不到的氣氛。
「你在工地裡,你看到的是問題,是困難,是今天這裡出了什麼狀況,那裡還差多少。」他說,「廖老師的日誌讓我看到,工地裡還有人。那些人在做什麼,在想什麼,他們帶孩子來,他們在雨裡等,他們兒子要出生了,他們鑿子比平常快兩成。這些事情你在裡面太近了反而看不到,要站遠一點,才看得到。」
2032年又來了一個年輕人,大家給他取一了個綽號,叫做「吉普賽」。
因為他每一年換一個國家建設的工地。
這是第三個工地。
他應該算是人生勝利組,喝過洋墨水,國外名門大學畢業。早些年喜歡騎著哈雷機車帶著老婆環島旅行。但,他結了婚卻不想要生小孩。他覺得這個社會太黑暗了,為什麼很多人繼續生小孩,然後讓孩子經歷這麼醜陋的世界呢?他看不到未來。
這也許和他的能力無關,是心態。
現在他的孩子兩歲,但恐怕到如今,他都還不懂得如何當爸爸,任性的在外邊工作,到處亂跑,晚上不回家。
幸好他太太體諒他。
他想要親眼看看,這個他父親眼中充滿希望的未來是長什麼樣子。
第二共和又是什麼東西。
廖啟仁完全不了解他。有錢人家就是不一樣,都什麼年紀了,還像小孩子一樣。
這麼精彩的故事,當然要寫進小本本裡啦。
十年後,廖啟仁做完以工代債的期限,可以離開了。
他沒有離開政府工地。像吉普賽一樣,他後來轉去了高雄旗山——那是南方最大的工業支援基地,高峰期同時駐紮了超過三千名工人和後勤人員,當地形成一個小型的城市。有人在那裡辦了一間臨時學校,因為有些長期駐紮的工人帶著家人來,孩子不能不讀書。
學校只有兩間教室,最多的時候有四十七個學生,由三個老師輪流教。廖啟仁是其中一個。
他在那裡教了八年。
他後來說,那是他教書二十幾年裡,教得最好的八年。因為那些孩子的爸爸媽媽在旗山基地工作,孩子每天都看得到大人在做什麼。他不需要跟他們解釋課本裡寫的跟生活有什麼關係,他們每天走出教室,那個關係就在眼前。
南澳段的那份日誌,還留在工地的資料室裡。
有人問他,為什麼不留一份給自己?
「那三年不是我一個人的,是那些人的。我只是把它寫下來,還給他們。」
阿力——山的孩子
那條水路
台東知本段,在2032年迎來了一批特別的以工代債的工人。
他們大部分是原住民族,從台東各鄉鎮部落來的,失業的方式各不相同,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對這片山域,非常熟悉。
阿力,二十五歲,布農族,是裡面最年輕的一個小伙子。
工頭陳大海第一天跟他們說明工作內容的時候,阿力中途忽然打斷了他。
「工頭,這段山我走過。你說的那個位置,地底下有一條水路,你知道嗎?」
陳大海停下來。他在工地做了三十年,從來沒有一個剛進場的工人敢這樣打斷他。
「你怎麼知道?」
「我阿公說的。」阿力很認真,沒有退縮,然後繼續說:「他說那裡以前有地泉,後來被封掉了,但是水還在底下走。」
陳大海看了他幾秒鐘,然後轉身走了。
阿力以為自己要被開除了。但第二天早上,陳大海把他叫到指揮室,把地質報告攤在他面前。
「你指給我看,你阿公說的那個位置在哪裡。」
阿力提起手指,確定的指在一個地點。陳大海對照報告,找到了一個被標注為「不確定含水層」的區域。他聯絡地質組,讓他們重新做一次精密掃描。
掃描結果出來,那裡確實有一條地下水路。如果按照原先的設計施工,在那個位置很可能會打穿地下水層,引發湧水。
方案馬上修改了。為了繞開那段水路,額外花了三週,但確實避免了一次可能非常嚴重的事故。
那天晚上,陳大海把阿力叫到工寮外面。
「你阿公還說過什麼?」他面無表情的問。
阿力想了想:「他說,這種事不用急著告訴別人,等有人問再講。因為沒人問的時候,講了也沒人信。」
陳大海沉默了一會兒。
「以後有問題,我第一個問你。」
山的心
知本段的工程進行到第五年,有一天早上,陳大海在隧道裡巡走,來到一個剛完成的工作面,停了下來。
那面新鑿開的岩石,顏色很特別。不是南台灣常見的灰白色岩石,而是帶著一點暗紅的褐色,有些礦物在燈光下發出細微的光。
他用對講機叫來阿力。
「你看這個顏色。」他說。
阿力靠近看了看,眼神變了。
「這個是蛇紋岩。」他說,「我們山上有。」
「你們布農族,對這種石頭有什麼說法嗎?」
阿力沉默了一下。
「我阿公說,這種石頭是山的心。看到它,代表你挖得夠深了。」
陳大海點了點頭,沉默了一下,所以我們現在是在山的「心上」工作。
阿力說,「對。」
陳大海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面暗紅色的岩壁。
阿力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在那兒站了很久。
後來,有人把那面岩壁的一小塊切下來,做成一個小牌子。沒有文字,只是那塊帶著細光的暗紅色蛇紋岩。它被固定在知本段隧道入口的旁邊,一個不太明顯的位置。
同樣十年后,阿力做完以工代債的期限,用他存下來的錢,加上政府的輔助,在台東開了一間很小的山地嚮導事務所。
他在事務所的牆上,掛了一張知本段隧道的施工平面圖。圖上有一個紅色的圈,是他阿公告訴他的那條水路的位置。
他說,這是他對那條路最大的貢獻。
但每年他還是會回去工地一次。不是為了工作,只是去看看。
「那條路在我阿公的地底下走。」他說,「我去看看它還在不在。」
它當然在。
林美珍,三十五歲進場,台南人。
她在銀行做了十二年的行員,從櫃檯做到內勤,從內勤做到後台。她經手過的錢,加起來大概夠買一整條街。她覺得最神奇的就是用那五塊錢的原子筆,簽二百萬美金的𠥔票。感覺應該像電視劇裏大老闆娘一樣,用派克鋼筆簽名才對味道嘛。
AI把她取代的那天,她坐在銀行的休息室裡,喝了一杯咖啡,然後走出去,再也沒有回來。
她被分配到台南玉井段——南方五個前線裡,以工代債工人比例最高的一段。平均五個新人一組,由小工頭帶領。玉井周邊的農業區,在農地重新規劃和AI農業機械普及之後,大量的農業勞動力都面臨失業。那些人不是失去了工廠工作,而是失去了他們做了幾十年的農地工作。他們對土地非常熟悉,但他們不知道怎麼做工程。
林美珍不是農夫,她只是個會計。
所她被分配到後勤,負責材料管理和帳務記錄。
那份工作,非常適合她。
那個小組還有個在國外讀大學回來的喬治。IT工程師工作沒了,就從新竹回到老家,現在和美珍同一組,小她四歲。
她用她在銀行練出來的精確性,把整個玉井段的材料進出帳管理得無懈可擊。從來沒有過一次材料短缺。喬治在旁邊常常拍手讚美她說,「我用電腦都沒妳做的好。」
美珍有點賭氣地說,「你不要來鬧我。」
「呦,害羞啦?好好好,我不鬧妳,我就給你買杯咖啡。」喬治說。
工頭吳大同在早餐會報時對眾人說:「美珍來之前,我們的材料管理是靠我們大老粗的記憶,有時候準確,有時候不準確。美珍來之後,那個帳比銀行的帳還清楚,哈哈。」
喬治帶著大家一起起鬨,搞得美珍亂不好意思的,追著喬治打。
五年後,她還清了房貸,可以離開了。
她去找吳大同,說她想繼續留下來做,喬治在旁邊有點緊張。
吳大同問她:「你不想回城市嗎?」
美珍瞥了喬治一眼說:「我還單身,沒差。在城市裡算了十二年別人的錢,在這裡算了五年這條路的錢。」
她又說,「不過,這兩種錢算起來感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別人的錢再大,算完了,好像過眼雲煙,什麼都沒有剩下。這條路的錢算完了,這條路還在。」
吳大同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喬治在旁邊也陪著點點頭。
她留下來了。
「幸好。」
從玉井段做到嘉義段,從三十五歲做到七十二歲。
三十七年裡,她經手過的帳本疊起來比她的人還高。她記得每一個工段的材料消耗,記得每一個工頭的簽收筆跡,記得哪一年哪個月的混凝土用量特別大——因為那年雨季特別長,隧道進度慢了三個月,材料卻用得多。
但有一件事她不太願意提。
大約在工程進行到第七年的時候,有一次材料搬運的意外。一台起重機的吊索斷了,一捆鋼筋砸下來。她伸手去拉旁邊的工人,工人被拉開了,她的手卻被鋼筋的邊緣劃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傷得不重,但傷到神經。從此那隻手使不上力,握不緊,寫字的時候會抖。喬治當時一直陪在旁邊,一開始沒說什麼,到後來擠出一句,「你很勇敢」,就真的再沒多說什麼了。
這麼多年過去,她只用左手寫字、左手算帳、左手做一切事情。右手就那樣垂著,手指永遠朝掌心半彎曲著。
她按手印的時候,用的是左手。右手就那麼自然的遺忘在過去。
有一天傍晚,喬治陪著她一起看夕陽,站在工程端的高處,夕陽把他們的身影拉的越來越長,喬治的左手小指頭勾在美珍的右手小指頭,
終於。
南北會師那一天,她七十二歲,站在那面牆前面。
牆上刻著一排一排的名字。工程結束之後,有人提議把所有人的名字留下來——不是只有工程師,不是只有工頭,是所有參與過的人。兩萬三千個名字,按照工段、按照年份、按照姓氏筆畫,整整齊齊地刻在黑色的花崗岩上。
她在那面牆上找了很久,找到自己的名字:林美珍,台南玉井段,2035-2066。
「老喬」,別找了,我們這組名字都在一起。然後他們就那樣站著,看著那幾個字。
不知道多久,她終於提起她那彎曲的右手手背,輕輕的蹭了蹭她的名字。
路還在,人都在。
然後說,
我們回家吧。
南方第一點 屏東枋山 2029年
屏東枋山,台灣最南端的工程起點。
這裡是南迴公路沿海段的起點,左邊是山,右邊是台灣海峽,中間是一條勉強夠兩輛車會車的省道。
第一天的工程車隊從屏東市出發,走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到達工地。
車隊的長度超過三公里,裡面有各種型號的工程車輛,隧道掘進機、混凝土泵車、鋼筋運輸車、工程指揮車、後勤補給車,還有裝著幾十台小型機具的平板拖車。
當這條長龍慢慢沿著南迴公路移動的時候,路邊的居民站在門口看著,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楚是什麼。也許是因為他們很多人,一輩子都在這條路上生活,看著這條路每隔幾年就被颱風破壞,被土石流截斷,然後修好,然後再破壞,再修好,這個循環重複了他們整個人生。
南方工程的總負責人叫做鄭明德,五十一歲,高雄人,之前做過台灣高鐵的地下段工程。
他站在枋山的工地上,面對著南方的海,背對著北方的山,吸了一口氣。
「你知道嗎,」他跟旁邊的副手老林說,「我們現在站的地方,就是這條路的最南端。預計往北走三十年,我們要把整個島的地底下穿透。」
老林看了看左邊的山,再看看右邊的海,搖搖頭,「我覺得這整件事情,光看,就不太可能。」
「對,」鄭明德說,
「所以我決定,我這一輩子一定要完成這項挑戰。」
這是一生一次的機會。
屏東枋山段,在第二年的夏天,碰到了一次死亡事故。
工程分組各自進行,一開始還算順利。
但在七月的雨季,山上的土石流沿著一條溪床往下沖,速度非常快,兩塊黃土泥巴巨石翻越過了工程設計的安全距離線,直接把中層作業區的一段長條工作平台撞斷。
平台上當時丙三組,七個人,三個人及時抓住了旁邊的固定繩索,四個人沒有。李志明把組員老黑往未斷的平台推了一把,身子向後一倒,隨著另外兩個組員落入下方的緩衝區,兩人受了重傷,最後救活了。
一人死亡。
李志明,二十九歲,台東人,第二份正式工作,結婚八個月。
鄭明德在看完調查報告之後,把整個枋山段所有溪床旁邊的作業區,全部往後退了三十公尺。這個決定讓工程進度延遲了將近兩個月。
沒有人反對這個決定。
李志明的妻子,在他走後的第三個月,生了一個兒子。
鄭明德和老黑去探視,她坐在病床上,終於願意見他們,孩子抱在她懷裡。
鄭明德和老黑跪在地上,什麼話都不說,只是低著頭。
老黑在哭,
她也在哭。
她強忍住淚水問,「我的孩子以後長大,可以知道他的爸爸曾經做過了什麼嗎?」
「可以。」鄭明德說,頭還是低著,「我可以帶他來看。」
「孩子看得到嗎?那些都在地底下。」
「地下隧道會有一個牌子,」鄭明德說,
這是他當場決定的。
「我回去之後就做,上面寫他的名字。」
後來在枋山段的主隧道入口,有一塊鑄鐵牌,固定在入口右側的岩壁上:
「李志明,二十九歲,這條路的第一個守護者。」
牌子下面有一個小小的凹槽,每次有人進入這段隧道作業,要在凹槽裡放一顆小石頭,出來的時候取走。這樣就能知道,裡面還有多少人。
公祭
交通部長協同轄下所有工作人員,
「一鞠躬。」
「再鞠躬…」
燒的紙錢,隨風飄揚,滿天灑落。
李丞莊資政代表總統府參加。高志翔站在斜後方。表情凝重。
「前幾年在地鐵發生的無差別殺人事件,也是有普通行人,奮不顧身,阻止了兇徒,但卻犧牲了自己的生命。」
「我們不知道誰是英雄,但是危險時刻,他們就會挺身出現。」
「雖然民心動盪,社會不安,這個國家還是有希望的。」
「小黑仔」,
「三鞠躬」,
這是老爸的救命恩人。
這條路不是只有名字,還有命。
以命換命,
換未來。
釷能源的血液注入 2035年
2035年二月,屏東試點反應爐進入穩定商轉。基於模組化需求,政府下了好大決心,在爭論中以國會過半數的同意票,成功提撥了3% 的年度總預算,完成了三套反應爐核心。現在在工廠端完成測試。反觀現場端,早已經把節點部分的基礎架構建設完成,當反應爐移植成功過來之后,最多9個月就可以完成整合測試。
重點是政府可不傻,如同李資政所預測的,每一個反應爐可以節省約10億美金的能源材料成本。每年花30億美金建造三個反應爐,然後同年又省30億美金能源成本。第一年一來一回形同免費,第2年就多省30億美金,第3年多省60億美金。這筆帳,很有意思。
釷能源這件事對工程本身的意義,不只是電力來源改變了,而是整個工程的能源結構開始轉型。
在這之前,十個工程前線的電力依賴傳統電網,在某些偏遠工地甚至需要自備柴油發電機。
在這之後,屏東的釷能源反應爐開始通過已經完成的南段管道系統,把電力推送進那些最偏遠的工地節點。
台東知本段的陳大海,猶記得他第一次接到這個通知的那個早上。
工地的電力監測板上,顯示的電力來源標籤,從「市電」變成了「釷能源試點」。
他站在那塊板子前面看了很久。
旁邊的副手說,「陳工,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陳大海說,「這塊板子以前顯示的是電從哪裡來,新聞說,現在顯示的是,這個國家的電力正走向全面主權。」
副手沉默了一下,「我沒聽懂。」
「沒有關係,」陳大海說,「反正電不會因為你我沒聽懂就不亮。」
他把安全帽戴上,走進隧道去了。
同年十月,北中南三個大腦節點完成整合。
AI智慧系統正式覺醒。
對於正在進行的工程來說,這個時刻的意義,在工地上幾乎感受不到,因為工人們還是在挖,還是在灌漿,還是在扛鋼筋,還是在把廢土裝上卡車。但有一件事情改變了。在這之後,工程的調度開始變得不一樣。以前,十個工程前線之間的協調,靠的是人,靠的是會議,靠的是一份一份的報告和一通一通的電話。從此之後,
系統開始自己協調。
它知道北方的宜蘭段今天的掘進速度,它知道南方的台南段明天需要多少混凝土,它知道哪一條運輸路線今天因為天氣問題不能走,它知道應該把材料調配到哪裡、在什麼時間到達。
【第四條線】南北會師——那面牆
2066年十一月四日,早上十點四十二分。
總共三十七年。
北方的五個前線,從基隆、宜蘭、桃園、新竹、苗栗,一公尺一公尺地往南推,推過了台北盆地的地底,推過了雪山山脈的腹部,推過了中央山脈的核心。
南方的五個前線,從屏東、台東、高雄、台南、嘉義,一公尺一公尺地往北推,推過了荖濃溪的谷地,推過了玉山山脈的側翼,也推進了中央山脈的核心。
他們在南投埔里的地底下,相遇了。
最後的貫通,是一個很古老的工程儀式。南北兩側各留下最後一段岩石,然後同時引爆,讓兩側的隧道在那塊最後的岩石崩落之後,
彼此相通。
那個早上,南北兩側的工程人員,分別在各自這邊的隧道裡站著,等待。
爆破的聲音在隧道裡像被無限放大,震動從腳底傳上來,讓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然後塵埃慢慢散開。
北側的工人看到了光——是南側的燈光,從岩石的破口透過來的。很遠,很小,但是真實的。
兩側的人慢慢地向對方走去。走了很久。最後在那個破口的位置,停下來,面對面。
沒有人說話。
有人伸出手,跟對面的人握手。
就這樣。
貫通之後,眾人提議留下一個紀念。
不是手印。不是那種密密麻麻、看起來有點像某種集體儀式遺跡的東西。是一座牆,黑色的花崗岩,上面刻著兩萬三千個名字。
按照工段,按照年份,按照組別。按照姓氏筆畫。
整整齊齊。
沈建國,七十歲,沒。基隆八斗子的總工程師。
他的兒子鎮國站在那面牆前面,找到自己父親的名字,然後說,爸爸,我和弟弟定國終於陪你把這工程做完了。
恭喜您。
阿力,六十二歲,站在那面牆前面,沒有找自己的名字。
他在找一個名字——李志明,屏東枋山段,2030年。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但他聽過那個故事。他知道那個牌子,知道那個放石頭的凹槽。
他找到了。李志明,三個字,很小,很普通,和旁邊幾萬個名字一樣。
雙手合十輕輕拜了拜說,
回歸大地,山會保佑你的,謝謝。
牆邊有人哼著歌。然後更多人跟著哼。聲音在隧道裡有回響,迴盪了一會兒,慢慢散去。
廖啟仁,七十九歲,站在那面牆前面,找自己的名字。他找到了:廖啟仁,宜蘭南澳段,2030-2033。
他只做了三年。牆上還有三十四年,是別人做的。但他站在那裡,沒有覺得自己做得少。
他想到那些日誌。想到阿土的女兒,想到 陳誠的兒子,想到周天明在雨裡看的那個數字。那些事都沒刻在牆上。但它們還在,在他寫的那些字裡,在檔案室的某個角落。
七十三歲的吉普賽站在牆前面,「爸爸,第二共和的第一階段終於完成了,然後呢?」他心裡想。
牆的前面很安靜。
沒有什麼特別的喧鬧聲。
有人靠近它,有人轉身離開。
牆下留滿鮮花。
牆上的名字不會說話。
但他們在。
兩萬三千個靈魂。
桃園長庚醫院VIP病房
我和資政,馮敬堯陪坐在花老的病床旁邊。花老年紀大了,前些日子摔了一跤就再也起不來了。
「老師,我們的釷能源反應爐已經成功啟動上線了。」馮敬堯說。
馮敬堯是反應爐的核心工程師,四十二歲,在美國讀了十年的核能工程,五年前回來,加入了花滿樓博士介紹的那批人才名單。當時他是那個名單上最年輕的一個,也是最不像核能工程師的一個,他留著小鬍子,說話很快,喜歡喝珍珠奶茶,安全帽上貼著一個小小的漫畫貼紙,是他從小喜歡的機器人角色,尤其是穿長袍馬褂中國風說「Hey Man」,這反差太強烈了。
「嗯,」花老似乎不太在意。他現在更喜歡聊以前的事情。
「當年志翔小老弟初次見面,聽到我說的第一句話,臉上有點忍不住扭曲,那表情讓我覺得,你可能很懂我,哈哈。」
我摸摸耳朵笑著說,「那是因為您老演得蠻像的。」
花老自己又開了一個話題:「我的名字,那更厲害了,」
「花滿樓,花滿樓,是的,我父親的確是古龍的書迷。」
當初我父母親為了這個名字吵得可兇了。我父親說,我就是姓「花」,我的兒子就是要叫「花滿樓」。
花老認真的想了想,「沒錯,」「我的確如我父親所期待的,在盲盲的生命中,用心去關懷所有我能用手去接觸到的人事和物。」
「父親大人,您給我取的名字真好。」
資政說,「幸不辱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