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棚子下面》
她是從那個棚子開始的。
—
國小運動會。
—
紅白相間的布。
撐在操場邊。
—
下面一排一排椅子。
—
家長坐著。
老師站著。
—
有人在發水。
有人在喊名字。
—
跑道上有人準備起跑。
—
她看了一下。
忽然想到。
—
如果把這個畫面拉大一點。
—
再亂一點。
—
會不會就有點像。
—
她腦袋裡浮出那幾個名字。
蚩尤。
刑天。
—
她本來以為。
應該很壯觀。
—
鼓聲。
旗子。
皮甲。
—
像電影。
—
但站在那個棚子下面。
她忽然覺得。
可能不是。
—
比較像這樣：
—
有人在整理東西。
有人在分吃的。
有人在講話。
有人在看別人。
—
小孩跑來跑去。
—
旁邊有人在磨工具。
—
遠一點的地方。
有人在吵。
—
再遠一點。
有人已經在打。
—
沒有明確的「開始」。
—
也沒有什麼「全體集合」。
—
只是事情慢慢變多。
—
人慢慢靠過去。
—
她看著操場。
忽然覺得。
那個差別。
不是規模。
—
是「被記住的方式」。
—
運動會會被記成：
第幾屆。
誰第一名。
誰破紀錄。
—
但真正發生的。
其實是：
誰忘記帶水。
誰在後面偷哭。
誰中途跌倒。
—
那些沒有被寫進去。
—
她忽然覺得。
那些上古戰爭。
大概也是這樣。
—
不是一開始就「戰」。
—
是先有一個像棚子的地方。
—
大家在那裡。
—
各自做各自的事。
—
然後某一刻。
事情變成別的東西。
—
後來的人。
只記得那一刻。
—
說那叫——
戰。
—
她站在棚子下面。
風從布邊掀起來。
—
影子晃了一下。
—
她忽然覺得。
如果有人從那裡被砍倒。
—
大概也不會有誰停下來。
—
只會有人看一眼。
—
然後繼續。
—
像什麼都還沒結束。
—
像有一個人。
頭沒了。
—
還在動。
《以青｜跑完之後》
她其實大部分時間在拆袋吃零食、聊天。
偶爾才看場上比賽。
—
她坐在棚子下面。
鐵椅有點熱。
—
棚子的影子剛好壓在腳邊。
—
有人在跑。
有人在喊。
—
廣播念名字。
有點卡。
—
她本來沒有在看誰。
—
只是覺得很吵。
—
直到她看到一個人。
—
不是最快的那個。
—
也不是被加油的那個。
—
只是一直在動。
—
他跑過終點。
—
沒有停。
—
繼續往前。
—
繞了一小段。
—
有人叫他。
他才慢慢停下來。
—
她盯著他看了一下。
—
覺得有點奇怪。
—
不是快。
—
是還能動。
—
她腦袋裡浮出一個名字。
—
飛廉。
—
不是因為他像風。
—
是因為別人停了。
他還沒。
—
她把視線移開。
—
操場另一邊在拔河。
—
整排人往後仰。
—
有人腳滑。
有人喊破音。
—
繩子抖得很厲害。
—
中間那條紅線。
一點一點被拖過去。
—
她看到最後那個人。
—
站得很死。
—
腳幾乎沒在動。
—
整個人往後。
—
手沒有放。
—
就算旁邊的人鬆了。
—
他還在撐。
—
撐到整隊都倒。
—
她忽然想到另一個名字。
—
惡來。
—
不是因為他力氣最大。
—
是因為他最後才放。
—
她靠回椅背。
—
風從棚子邊緣灌進來。
—
布輕輕晃。
—
操場還在動。
—
有人跑第一。
有人跌倒。
—
有人被記住。
—
她看著那兩個人。
—
一個早就跑完。
還在走。
—
一個已經輸了。
還在撐。
—
她忽然覺得。
—
有一種強。
不是被叫名字的那種。
—
也不是被記錄的那種。
—
只是還沒停。
—
她沒有多看。
—
只是坐著。
—
看他們。
—
慢慢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