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集合哨音
到外島之前,我腦海裡一直有一個畫面。
畢——畢——畢——
三聲哨音劃破清晨,整個野戰醫院的士官兵魚貫而出,精神抖擻地在一樓大廳列隊點名。
幻想很美好。現實是:我下部隊的隔天早上,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個揉著眼睛、一臉還沒睡醒的班長。
然後,集合的人一共八個。
都是新兵。
其他學長呢?還在睡。幹部呢?還在睡。 甚至有人說,院長昨晚喝到半夜才回來——
整個院區三十幾個人,只有我們八個,在大清早的陽光裡,拿著掃把大眼瞪小眼。
被罵哭的那幾個人
班長快速分配完打掃區域之後,拍拍屁股,自己也回寢室補眠了。
留下我們八個,站在各自的角落,面面相覷。
大家都是新兵,彼此也不熟。 打掃要做到什麼程度?標準在哪?沒人說清楚,也沒人敢問。
就這樣各自摸索,各自亂做。
結果就是——幾乎每個人都被班長炮轟。
心理素質強的,拍拍灰就過去了。 但有好幾個人,那天早上,默默地哭了。
我站在那裡,突然想起出發前聽到的那些風聲。
原來,那不是風聲。那是預報。
潛規則這種東西
國軍有明文規定:不可以喊「學長好」,不可以向學長敬禮。 宣導單發了一張又一張。
然後你到了部隊就會發現—— 規定是規定,潛規則是另一套憲法。
先說夜哨。
一個晚上分四個時段輪班: 晚上十點到午夜、午夜到凌晨兩點、凌晨兩點到四點、凌晨四點到早上六點。
學長挑頭尾——十點到午夜,或者四點到六點。 睡前站一段,或者快天亮再站一段,怎麼睡都睡得飽。
新兵?中間那兩段。
午夜到凌晨兩點,凌晨兩點到四點。
睡下去沒多久就要爬起來,站完回去躺下,又快天亮了。 每天早上眼睛都是腫的,腦子像裝了一團棉花。
但最折磨人的,不是睡不飽。
是接班這件事。
潛規則是:如果你的前一班是學長,要提前十五分鐘去叫他、替他站著,讓學長多睡一點。
聽起來只是十五分鐘,但你是從睡夢中被挖起來的那個人。
你摸黑換衣服,摸黑走到哨位,然後——去叫學長。
有些學長,你叫了他點個頭,翻個身,繼續睡。
你就站在那裡等。
四周靜得只剩蟲鳴,你盯著學長的寢室門,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出來。
五分鐘過去。十分鐘過去。
有時候等到快二十分鐘,那個門才慢慢推開。
學長睡眼惺忪地走出來,看你一眼,什麼都不說,接過你手上的裝備,走了。
你轉身回去,躺下。
閉上眼睛,天快亮了。
我們這些新兵,沒有一個睡飽過。 每次接班站在那等的那幾分鐘,心裡裝的不是憤怒,更多是一種——
說不上來的無奈。
你知道這不對,但你也知道,今晚還是得去敲那扇門。
烘衣機學長優先用。洗衣機學長先洗。 學長想喝飲料,你去買,錢你出。
這清單要列下去,大概可以寫滿一面牆。
那個一直打牆的人
有個比我早兩個月到的新兵,分到了一個清一色都是資深學長的寢室。
他拒絕掛蚊帳,也拒絕那些潛規則。
每天晚上,整條走廊都聽得到——
「不會掛是不是啊?怎樣?你老了是不是!」
伴隨著床架被踢到發出的悶響。
一次、兩次,每天都是這樣。
我常常看到他一個人站在角落,用拳頭一下一下地捶牆。
不說話。 臉上永遠是滿滿的壓力,從來沒有笑容。
那個畫面,我一直記得。
後來我才明白,他用拳頭打的那面牆,大概不只是牆。
直到那幾個特別欺負人的老兵退伍之後,他才慢慢地、慢慢地,臉上有了一點顏色。
偶爾,甚至還會笑一下。
我們這一梯
我們那一梯剛好有六個人。
說巧不巧,個性全都很硬。
學長的那套潛規則,大家對看一眼,不約而同地:不做。
但該做的事,我們一件也沒少—— 打掃認真做,夜哨準時到,份內的事情一樣不推。
就這樣硬碰硬地過了一段時間,有趣的事情發生了。
有些學長,開始對我們很好。
也許是看出來我們不是好欺負的,也許是看出來我們不是在耍廢,只是不想被當成傭人。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
不是每個學長都是壞人。
有些人只是隨波逐流,跟著規矩走。 一旦你立穩了,他反而尊重你。
那張地圖
坐船之前,抽到馬祖的兵,都要先到基隆一個叫韋昌嶺的營地等候。
那裡的氣氛很奇妙。
大家都知道自己要去哪,但沒有人真的知道等待著的是什麼。 說不出口的不安,就這樣漫在空氣裡。
所以幾乎每天,都有一堆人聚在角落抽煙。
一根接一根,煙慢慢往上飄。
我不抽煙,就站在旁邊看著那道煙往上走——
然後順著煙,抬起頭。
才看到牆上那張巨大的地圖。
上面畫著四個島的位置:南竿、北竿、東引、莒光。
我在那之前,根本不知道馬祖是由四個島組成的。
我盯著地圖,找到「東引」兩個字。
就在這時候,旁邊電視的新聞正好在播——
一個新兵受訪,說自己在東引每天被學長罵,最後精神崩潰送醫。 地點:東引野戰醫院。
我愣在原地。
慢慢把地圖上的「東引」,和電視裡的「東引」對在一起。
等等。那不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嗎。
煙還在飄。電視還在講。
我只是站在那裡,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小小後記
後來我才知道,部隊裡的學長學弟制,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東西。
有人用它來欺壓,有人只是習慣跟著走,也有人其實一直在等——
等一個不卑不亢的學弟出現,然後好好對他。
我很慶幸,我們那一梯六個人,都沒有被壓垮。




















